第308章:钢铁、茶花与爱情(1 / 2)莫鞑
盛海的暮春,晚风微凉、新叶轻晃。
出租车驶出美琪大戏院,南京西路的昏黄路灯映着法式建筑檐角,柏油路泛着薄光。苏亦指尖余温未散,膝头的手心微蜷;许婉韵垂眸,被牵过的手指轻扣裙摆,耳尖微热。
车外,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车内,万籁俱寂,默然无声。
直到出租车驶过一段坑洼的路面,砰的一声,剧烈的晃动使得两人身子碰撞在一起,彼此的肩膀紧挨,打破了这个微妙的气氛。
许婉韵率先说话,“苏亦,今晚的《天鹅湖》好看吗?”
师姐问得很干脆,苏亦回答的也很干脆,“好看。”
说完,又觉得太短,连忙补充道,“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旋律本来就扣人心弦,再加上好看的芭蕾舞蹈,就更加吸引人了。”
沪上暮春的出租车里,晚风裹着梧桐香钻过窗缝,窗外灯火通明,车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哪一种喜欢呢?”
这一刻,许婉韵似乎意有所指。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人小鬼大!”
玩笑过后,许婉韵突然问道,“苏亦,你看过《钢铁是怎么样炼成的》吗?”
这个时候,许婉韵突然提及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总不可能是跟他谈论革命情感吧?
虽然不知道师姐的用意,苏亦还是点头,“看过,它的经典语录,我会背呢!”
为了证明他真的看过,还顺势背诵,“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斗争’。”
许婉韵笑,“嗯,我知道你看过了,毕竟之前中青报报道你的故事的时候,就用《天才是怎么样炼成的》来当标题,那么你应该知道保尔·柯察金与冬妮娅之间的故事吧?”
苏亦恍然,师姐这是在暗示吗?
暗示,自己与她之间的关系,就好像保尔与冬妮娅?
随即,他就联想到更多,保尔认识冬妮娅的时候,恰好16岁,冬妮娅17岁,两人相遇于湖边,冬妮娅捧着书,见到保尔在钓鱼,还疑惑,这里能钓到鱼吗?
当时保尔,还恼火冬妮娅吓跑他快要上钩的鱼呢。
苏亦并没有直接回答,师姐的话,而是像朗读课文一样,念道:
“‘您叫什么名字?’姑娘问。
‘保尔?柯察金。’
‘我叫冬妮亚。瞧,咱们已经认识了。’她微笑着说,‘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倔强的孩子。’
……”
读完,他笑道,“瞧,多美好的相遇啊。我当初阅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时候,其实就是把它当成爱情小说来看的!”
许婉韵笑,“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相遇,保尔与冬妮娅在湖边初识后,很快从朋友发展为恋人,保尔为赴约特意买新衬衫,冬妮娅带他看书、逛花园,是纯粹的少年悸动。”
说着,她望向苏亦,“当年的保尔,就跟现在的你一般大呢,也是16岁,多美好的年纪,后来,保尔因救朱赫来被捕,出狱后到冬妮娅家避难,两人约定‘互不相忘’,随后保尔参军,两人开始异地。可是保尔参军后成长为共青团员,最终还是与冬妮娅因阶级观念分歧分手,此时保尔约17岁,冬妮娅约18岁,所以,苏亦,你觉得少年时期的约定,能够支撑着一辈子吗?”
苏亦哭笑不得,师姐从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天鹅湖》,拐着弯说到《钢铁是怎么样炼成的》,最终才说保尔与冬妮娅的故事。
那么为什么师姐会提及保尔与冬妮娅呢?
正如师姐所说的,16岁的年纪,多么美好啊!
16岁的保尔与17岁的冬妮娅相恋了,可是这一场初恋,持续的很短,在17岁的年纪,就因为理念不同,分道扬镳了。
等再次相见,已经是保尔带领着铁路工人铲雪的时候了!
少年时期的约定,是否能够支撑一辈子!
这个谁说得清呢?
但是,他与许婉韵,终究不是保尔与冬妮娅。
因此,他笑道,“婉韵姐,保尔与冬妮娅分手,那是因为他们不是革命同志,他们之间阶级不同,咱们之间好像没有阶级之分吧?”
听到这话,许婉韵俏脸绯红,还是强自镇定道,“那么,保尔与丽达之间的故事,你又怎么看呢?”
对此,苏亦早有意料,“保尔与丽达的这段革命恋情,确实满是遗憾。志同道合的相互吸引,偏偏缠上少年式的执拗与误解,最终落得错过的结局。相遇时惺惺相惜,重逢时已是物是人非,保尔历经重伤,身体大不如前,丽达也早已为人妻、为人母。不过是一场荒唐的误会,便让两人擦肩陌路。倘若从一开始,没有那些无端的误解,这般革命恋情,该是多美好的光景啊!”
对此,许婉韵自然是认同的,但是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苏亦,你知道依赖与依恋,爱慕与爱情之间的区别吗?”
听到这话,苏亦很是无奈,哎,终究是自己之前装傻充愣造成的反噬啊!
导致两人之间的关系,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反而使得师姐开始有些退缩了。
归根到底,还是对他不太信任。
似乎觉得他是少年冲动,两人之间最大的可能会落得像保尔与冬妮娅式的结局。
那么他之前为什么装傻充愣呢?
是因为年纪之间的差异吗?
也有,但不多!
年龄对他而言,并非最核心的原因,尽管在这个年代,存在一点世俗的偏见,然而,如果他做什么事都遵从世俗的偏见,那他老老实实地待在新会中学读书就可以了,何必顶着天才的光环跑来北大呢。
归根结底,还是他前世是一个情感的失败者。
因为一场暗恋,开启了一场类似于堂吉诃德式的挑战,一个学美术史的非要跨考北大文博,三次落榜,暗恋的师姐去了英国留学,一场暗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同样,在学术上,他也觉得自己是失败者。
硕士阶段读不了北大,博士阶段还是读不了北大,对于他打击不小。
情感与学业上的双重打击,使得他骨子里面终究有些自卑。
这种自卑,让他几乎屏蔽了自己的内心,导致他前世除了一场暗恋,连初恋都没开始。
他尽管两世为人,在情感方面,却几乎没有什么经验,有时候幼稚得很,偏偏内心还比较敏感。
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之中的许婉韵,虽然萌生好感,却尽力地克制,并没有太过流露出这个方面的意思。
甚至,还自欺欺人的,不去打探对方的家庭背景,对于她的过去,也不愿意过多探究。
他生怕师姐已经有恋人了,那这个感觉就太糟糕了。
就好像当初保尔·柯察金见到丽达与他哥哥在一起的场景,这么一个英俊帅气的军官,又与丽达如此亲昵,对于骨子里的骄傲且敏感的保尔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某种意义来说,他与保尔有点像。
有点高傲还有点敏感,但只是有点像,他不是保尔,没有对方那么伟大。
同样,师姐不是丽达!
他读研期间,师姐的弟弟也没有像丽达的哥哥那样穿着笔挺的军装出场,不然,说不定他的反应也会如同保尔一般。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他在美琪大戏院,有那么大胆的举动呢?
是环境的影响吗?
是,也不全是。
他内心深处,本来就想这么干!
因为他开始有危机感了。
这种危机感,并非师姐身边突然出现了追求者,而是他即将要去哈佛读博了。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个时候,还保持着这种鸵鸟心态,要去读博了,结果,学成归来,却发现被别人偷家了,那就太过于荒唐了!
于是,在美琪大戏院,神使鬼差之间,他就牵起师姐的手。
当时,他就这样想着,如果师姐当时甩开的话,那他事后就狡辩说,“我第一次过来看芭蕾舞剧,看到场上有人牵手鼓掌,我就有样学样,以为那是剧场的礼节!”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师姐并没有挣扎,而是任由他牵着手,乃至后面四目相对,彼此都没有松开,自然也没有鼓掌了!
直到散场,他才松开师姐的手!
然后,乘坐出租车返回衡山宾馆的路上,才有了这么一场关于《天鹅湖》关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对话。
现在师姐把他比喻成为保尔了,不管是冬妮娅,还是丽达,都注定错过,总不可能到了最后要选择属于自己的“达雅”吧?
关键是,他真的不是保尔·柯察金啊。
他并没有这么伟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面对师姐这副把他当成情窦初开少年人的模样来问,苏亦实在无奈:“婉韵姐,我真的不是小孩了。到了六月份我就 17岁了,17岁的保尔都有他的冬妮娅了,我还分不清这些区别吗?”
噗嗤!
这一次,许婉韵又笑起来了,“只有小孩才说自己不是小孩!”
苏亦绷不住了,“婉韵姐,在我们乡下老家,17岁都可以当爸爸了!”
瞬间,许婉韵笑得花枝乱颤。
等她笑完,苏亦无奈道,“许婉韵同志,请你严肃点,能不能不要把我当小孩了!”
噗嗤!
许婉韵又绷不住了,“好,好,我不笑了,就是第一次见到你如此严肃的模样,忍俊不禁!”
话虽如此,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算了,苏亦也不强求了。
任由着她偷笑,片刻,许婉韵的笑声停止。
车窗外,街旁石库门窗影疏淡,衡山路老洋房隐在梧桐荫里,爬藤嫩尖沾着月色。薄月悬空,清辉揉碎在穿枝的路灯光斑里,风钻窗缝拂过两人,周遭只剩车轮轻响,未说破的情愫,随沪上夜色漫在咫尺之间。
这一刻,许婉韵开始认真道,“苏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亦抬眼凝着她,语气沉定,一字一句:
“意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意味着,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意味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意味着,我心昭昭,此生唯你。”
许婉韵被他这一番郑重又滚烫的话撞得心头乱跳,耳尖通红,下意识躲避他灼热的目光,指尖绞着裙摆,软声娇嗔:“油嘴滑舌!”
苏亦见她羞赧退缩的模样,反而更近一步,“非是油嘴滑舌,乃天地可鉴,明月昭昭。”
结果,刚说完,又是砰的一声,车子一阵颠簸。
他的脑壳直接磕碰在靠椅上,瞬间,就把刚才营造起来的气氛驱散得一干二净。
噗嗤。
许婉韵绷不住了。
苏亦恼羞成怒道,“师傅,开慢点好不好?”
“同志,好的,好的,刚才对不住!”
很快,就传来师傅抱歉的声音。
对方也不可能承认,他在偷听苏亦与许婉韵的对话,导致分心,才又撞坑里了。
“同志,衡山宾馆到了!”
就在苏亦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前面传来司机的声音。
“好的,谢谢!”
司机停好车子,又率先下车绕到后座,从右侧拉开师姐许婉韵那一侧的车门,等师姐下车之后,苏亦跟随着下车。等他付完车费,师傅离开的时候,还摇下车窗,朝着他笑道,“同志,我也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祝你们幸福!”
望着一溜烟消失的出租车,苏亦一阵错愕,随即感慨道,“都是无产阶级同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