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雪，夏河城中倒塌民房虽然只有八十多座，但实际上，不少房屋没有塌也只是运气好而已。

昨日就有个老汉的房子被雪压歪了，后勤队劝他搬出来，他死活不听，结果下午房子就塌了，老两口都埋在了里头。

为了避免再有这种情况发生，陈子龙带着两个有过木匠经验的后勤兵挨家挨户检查受损房屋，将那些有坍塌风险的住户强行搬离。

就在陈子龙被一个妇人吵得心神不宁时，孙二狗跑来找到了他，对他耳语了几句。

陈子龙已经和这妇人掰扯了一刻钟，嘴都说干了，他也没功夫再闲扯，直接下令士卒将那妇人一家子全都拖去校场安置，自己则匆匆往衙门走去。

他的脚还没迈进后堂，就听到了孙洁的声音：“那可是朝廷命官，正六品的百户！”

陈子龙掀开门帘走进去，一股混着铁锈和炭灰的气味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后堂里已经站了一圈人，赵胜、郝大刀、孟长庚等人都在。

众人也不说话，就看着孙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尸体，声音都在颤：“他是朝廷正六品百户！你未经奏报就擅杀朝廷命官，这是形同谋逆的大罪！”

陈锋坐在正中间，面色阴鸷，半个身子都被血染成了红色，活脱脱一个“大红人”。

他身前的桌案上摆着李继元的人头，而尸体就在屋子正中间，已经盖上了白布。

而李珠儿正缩在一边的椅子上，全然没有了之前那种敢于吐陈锋唾沫的刚烈脾气，浑身发抖动也不敢动。

孙洁见陈子龙进来，他像溺水的人看到船一般，一把抓住陈子龙的袖子：“人中兄！你来得正好！你帮我说说他，李继元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该由卫指挥使司审理，该上报都司衙门，怎么能一刀就砍了？”

“清之。”陈子龙按住孙洁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先歇口气。”

他松开手，转身面向陈锋，整了整沾着墙灰的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陈锋正揉着太阳穴，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你也是来问罪的？”

“事情经过，学生来的路上已大致听说了。”陈子龙直起身，目光扫过桌案上那颗人头，“李继元趁灾打劫，强抢民女，确是该死。”

孙洁瞪大了眼睛，正要说话，被陈子龙抬手挡住。

“但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再争论该不该杀已是徒劳。当务之急，是善后。”

陈锋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这才像句人话。”

陈子龙上前一步：“千户大人，依《大明律》，千户无权直接处死麾下百户。百户生死，须卫指挥使司以上方可裁断。眼下首要之事，是即刻上报灵山卫指挥使司，补全手续，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陈锋点头：“行，那就劳烦你跑一趟指挥使司。”

陈子龙没有应声，他抬起头，直视陈锋的眼睛，“此事首尾，学生自会尽力。但在此之前，敢问千户大人，您斩杀李继元一事该如何向诸位交代？”

陈锋揉太阳穴的手一滞，看着陈子龙无比认真的眼睛，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继元所作所为令人神共愤，确实该杀。这刀砍下去确实痛快，可千户大人可曾为麾下将士考虑过？”

赵胜原本抱着肩膀站在一旁，话到这不由得抬起头看了陈子龙一眼；孟长庚没动，但手却不自觉地放到了耳垂上。

“当年袁督师手持尚方宝剑，斩杀东江总兵毛文龙，尚且落得个'擅杀大帅'的罪名，最终身死道消。敢问大人，您手中可有尚方宝剑？”

陈子龙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在场的这些人，还有外面的二百多弟兄，大家都是把身家性命绑在大人身上的。若是此事处理不好，大人被朝廷追责，这些人又何去何从？大人可想过？”

“学生说句不敬的话。”陈子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若是大人行事如此不顾后果，学生恐怕要劝诸位趁早散伙，免得日后受牵连。”

堂内空气顿时凝固，落针可闻，就连李珠儿也止住了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