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校场这边塌的都是临时窝棚和营帐，救援并不困难，但当这边收拾妥当，时间已经过了寅时。

光是校场上，因为窝棚倒塌被埋在雪里冻死的流民军眷就有八个，受伤十四人；新兵这边有两个底子差的没挺住，冻伤的就有六人。

驻守两仓的两个班也被郝大刀带了回来，有四个人已经被冻僵了，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陈锋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列队完毕的二百多号手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雪和泥，眉毛胡子结了一层白霜，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疲惫，只有熊熊燃烧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弟兄们！现在夏河所遭了雪灾，数百户人家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咱的救援！”

“本官知道，弟兄们可能遭受过百姓们的冷眼，打心底不愿去救援他们。但大部分百姓心底还是淳朴的，只是受了奸人蒙蔽！但弟兄们若是坐视不理，只会将百姓们推向那些奸人。只要咱诚心救援，就算是百姓们再铁石心肠，那颗石头也能被咱捂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为了咱的妻儿老小日后能在夏河所安稳生活，不受他人冷眼，一定要尽量把百姓们救出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百多人齐声答道，将屋顶的积雪都震落几分。

“一区队！郝大刀带队负责东城，先清路后救人，砖木结构的房子重点查，土坯房挨个搜！”

“二区队！周梁带队负责西城。”

“记住！进去搜的时候先看房梁！房梁没断的才进！梁断了的不许进！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赵胜带领骑兵二至四班去各墩堡查看受灾情况；燕归山带着五班去琅琊台，多带些吃食和棉衣，把杨朔给我捞回来。”

“人中，清之你们一个人带一个后勤班去城中分发热汤，告诉百姓们咱们是去救援的，不会抢东西。说话可以不用那么客气，但别主动生事。”

陈子龙和孙洁点点头。

“现在各班先吃饭！吃饱了再干活，救人之前要先保住自己的性命！”

看着士卒们捧着热粥狼吞虎咽的场景，陈锋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前世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事到如今，穿越小半年，他也分不清自己下令救灾的心思是出于收拢民心的功利想法，还是出于前世记忆的残留。

又或许功利和良知，本来就不是非此即彼。

………………………

炊事班在流民和军眷的帮助下支起了一口口大锅，里面熬好了姜汤、肉粥和热水，一屉一屉的馒头被端了出来，在案板上堆得老高。

“把窝棚区没塌的棚子清出来！支大布！先让孩子进去！”孟长庚拽着耳垂，拽得耳垂发红，“董瘸子，你腿脚不好就去帮忙拆麻袋铺地，不能让伤员躺雪地上！”

起初女人们抱着孩子和自家男人不停地哭，不知是哪个新兵的婆娘在人群中嚷了一句：“哭有什么用！不想冻死就过来烧火！”

虽然仍有几个家里有伤亡的没法振作，但大部分人都动了起来，有烧火的，有揉面的，也有帮忙照顾伤员的，原本混乱的校场，渐渐变得井然有序

今日的早饭份量很足，因为陈锋吩咐了天气很冷，让大家多吃点，还得备点干粮在身上，救援一旦忙起来，不一定有时间吃午饭。

等士卒们吃完早饭，时间已经过了寅时三刻，士卒们举着火把，三条火龙在夏河城中分散开来。

………………………

赵胜带着骑兵队从北门出了城，可刚出城不到半里地就被大雪压了回来。

城外的雪比城内还深些，估摸着已经超过了两尺。

马一出城门就陷进了雪里，马蹄子拔出来都费劲。

再加上这大雪根本没有停的样子，就算举着火把，一丈以外就人畜不分。

赵胜咬牙勒住马，对着身后吼了一声：“回去！”

众人牵着马转身往回走，只有燕归山还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琅琊台的方向。

赵胜一把拉住他的缰绳，骂道：“你干什么！回去！”

他却摇摇头：“不行，杨朔还在琅琊台，山上的风雪指不定更大！当初看天气暖和，给他留下的棉衣不够。”

赵胜却不放手，“这种天气你走不远的，雪停了再走！别再把自己给赔进去！”

“没事儿！”燕归山咧嘴一笑，“你带人先回去救城里的百姓，我的实力你还不放心？锦州的雪可比夏河所的雪大多了。”

赵胜张了张嘴，手中抓着的缰绳握紧又松开，“路上小心。”

“嗯！”燕归山猛地一点头，一头扎进了雪幕之中。

…………………………

骑兵队将战马牵回马棚后便散了出去，四班被分到了夏河城东北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里的居民早已被房屋倒塌的动静惊醒，正自发地救援街坊。

看到穿着号衣的士兵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一个老汉抄起一根扁担，颤巍巍地指着班长张顺，“辽狗！滚出去！”

张顺眉毛一拧，当场就想一脚把那老汉踹翻，但想到军规，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他将老汉推开，对身后的士卒一招手，“快救人，别磨蹭！”

老汉被推得一个趔趄，正想打人，却见这些当兵的没有进那些有人住的房子，而是开始对着那些倒塌的房子扒雪。

突然，有人捅了他一下。

老汉警惕地望去，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穿着灰色的号衣，将一碗热汤递到了他的面前。

刘石头咧嘴笑道：“老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老汉犹豫了一下，将热汤放到唇边，一股带着些许刺激味道的姜汤味道涌入鼻中。

他抬头还想再问，刘石头已经提着木桶往巷子里面走去，只丢下了一句话：“待会儿记得把碗还回来啊！”

骑兵四班在巷子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亮时才将巷子里倒塌的两栋屋子搜完，从废墟底下挖出了七个人。

就在四班准备撤退的时候，马保瞥见了一处比平常民房破烂得多的屋子，走近了些，似乎雪堆下还有微弱的动静。

他拉了拉张顺，“班长，那边还有栋房子没搜。”

张顺顺着马保的手指方向望去，撇撇嘴，“问过街坊，那栋屋子塌很久了，没人住。”

“可那边似乎还有动静……”

“可能是野猫或者耗子，没时间耽搁了，咱们班还有两条巷子要看。”说着，张顺便招呼着其他弟兄往下一条街赶。

马保也挪步要往巷子外面走，又回头望了一眼，对着张顺吼了一句：“班长，俺过去瞧瞧。”

也不知道张顺听没听见，扭头走向了那栋被雪压塌的屋子。

他踩上一根朽断的木梁，往里面吼了一句：“有人吗？”

没人回应。

他又吼了一声，除了呼啸的风声外没有任何动静。

就在马保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微弱的哭声。

他立马回头，用手扒开废墟最顶上的积雪，“有人吗？”

底下依旧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