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破已逾半月，巡抚衙门里外也换了主人。

原登莱巡抚孙元化被软禁在衙门偏院中，由于他之前收留过孔有德等人，所以在被俘后并未遭到苛待，反而备受礼遇。

他现在正坐在桌前，享用着眼前满桌的酒菜，他每盘菜都吃一部分，然后又将饭菜按照吃之前的样子重新摆好，让饭菜看起来就像从未动过。

忽然，门外传来守卫的声音：“孔帅。”

孙元化心中一凛，赶忙退回书桌后，用袖子擦干净唇边的油渍。

房门被推开，孔有德迈步而入。

他先是看了眼饭桌，盘子里的菜堆得整整齐齐，筷子还横搁在筷枕上，俨然是一口都没动过。

他又转身看向孙元化，孙元化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卷《天主实义》，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根本没抬头看他。

孔有德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抚台，您还是吃点东西吧。这都半个月了，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孙元化将书放下，抬起头来，语气严厉：“孔有德，本抚是大明的臣子，就算饿死，也不吃乱臣贼子一粒米！”

孔有德嘴唇动了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身欲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盘子边缘，有一点未擦干净的油渍。

他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那片油渍擦掉，再次转过身去，“抚台，之前跟您提的那件事，您再考虑考虑。”

“够了！”孙元化把书往桌上一拍，喝道：“你们这帮乱臣贼子，休想诓骗本抚做背叛大明的事！”

“咱们不是要反大明，实在是朝中奸臣当道，蒙蔽了圣听。周延儒、温体仁那帮人把持朝政，忠臣良将没有活路。只要您愿意站出来，登高一呼，这山东乃至南直隶，必然群起响应。到时候大军北上，清君侧，除奸佞……”

“清君侧？说得好听。”孙元化死死盯着孔有德的眼睛，“你们攻城拔寨，屠戮大明百姓难道也是清君侧吗？分明就是一群乱臣贼子欲自立为王，休想拉本抚下水！”

孔有德的喉结动了一下，拱手道：“抚台，那都是误会。”

“休要再说！”孙元化背过身去，将书重新捧起来，“你若是还念一点旧情，要么放本抚走，要么就杀了本抚。其余之事，休要再提！”

孔有德站了片刻，拱了拱手，长叹一口气，转身推门出去。

走出偏院月门的时候，他迎面撞上了李九成。

李九成如今发髻上裹着一条明黄抹额，腰间系着金带，脚踩皂靴，身后跟着四个亲兵，每人腰间都挂着崭新的腰刀。

“都元帅。”孔有德站定，拱手行礼。

李九成攻破登州后第三天，便在一众部将的簇拥下自立为“替天行道都元帅”，铸了一方金印，并将巡抚衙门改成了都元帅府。

“怎么样？”李九成往偏院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孙元化还是那般冥顽不灵？”

孔有德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李九成深深看了孔有德一眼，沉声道：“孔帅，既然孙元化不愿做这齐王，不如你来作罢？”

孔有德身子一颤，连忙躬身道：“万万不可！末将战功卑微，声望不显，实在担不起此等大任。末将甘愿为都元帅副手，辅佐都元帅。”

李九成将目光从孔有德身上移开，看向了孙元化居住的院子，“既然劝不动，留着也是个祸害，杀了。”

“不可！”孔有德连忙抬手制止，“不少弟兄都受过孙元化的恩惠，杀了他，军心不稳。”

“那你说该如何？”

“不如放了。”

李九成眉毛一竖：“放了？”

“放他回京。”孔有德的声音很平静，“皇帝是什么脾气，都元帅应当比属下清楚。登州丢了，他这个登莱巡抚难辞其咎。咱们派几个人护送他回京，等他知道自己呆在京城必死，指不定就被吓退回来了。”

李九成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后，点头道：“行，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