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吉搀扶着陈锋踉踉跄跄地回千户所衙门，陈锋嘴里还不停说着醉话。

孙洁像个大管家，不停地向周围的士绅拱手赔罪，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陈大人不胜酒力，让各位见笑了。”

丁耀斗看着陈锋和门口拴马桩较劲的样子，微微摇了摇头，转身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李烆看着那道踉跄的背影拐过十字街口，他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转身看了一眼张公道，招呼着张家和李家的一群百户和官吏去了另一家酒楼。

包厢的门一关，李烆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将他的官袍胸口洇湿一片。

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顿。

“李爀。”他看向仓大使李爀，“你今日在千户所衙门，是帮着谁说话？”

李爀的脸白了一下，没吭声。

“张公田，还有你。”李烆的目光转向另一边，“你们两个，一个仓大使，一个军器局大使。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驳斥我，帮陈锋说话。是不是过两天他让你们把我卖了，你们也照办？”

“说话啊！”见两人低头不说话的样子，李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哑巴了？”

“够了。”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李继元从座位上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他是李继宗的胞弟，也是李爀的父亲，如今是夏河所李家的二号人物。

他走到李爀前面，把他往后挡了挡，“这事怪不得他们！仓中的情况你比谁都清楚，签押以后让新千户当众查验，是生怕让新千户抓不住把柄吗？”

李烆的眼皮跳了一下。

“当初我就说过，要在仓里补些粮食，把军械也凑一凑。”李继元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哪怕凑不齐，补个六七成，面子上也过得去。是你舍不得那点银子，拍着胸脯跟大家说，夏河所的天不会变，一个外来人不足为虑。让大家伙该吃吃该喝喝，不必理会。”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其余人互相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烆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酒壶一跳，里面的酒水打翻一地，“我才是夏河所千户！只要我还在，这夏河所就变不了天！”

李继元轻蔑一笑，“你当初说保证人陈千户半年进不了夏河城，让他在城外冻死，现在呢？人才来半个月，便打通了卫里和州府的关系，堂堂正正进了城，接了印，就连虹野公也认下了陈千户的身份。这就是你说的天不会变？”

“李继元。”李烆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你别忘了，我这一房才是长房。”

李继元也拍了桌子，“李烆！我是你二叔，你竟敢直呼长辈名讳！就算是你爹在，也从未如此无礼过！”

听到李继元提到自己父亲，李烆身子颤了颤，喉结轻微滚了一下。

李继元见李烆不说话，语气更重了些，“没大没小的东西！”

李继元看着李烆煞白的脸，等了两息，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大手一挥，“走。”

李爀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烆的脸色，又看了看自己父亲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李继元走到包厢门口，丢下一句：“长房要是撑不住这个家，也别怪旁支不陪着一起死。”

门被推开，又被摔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包厢里还站着几个百户和管事，尴尬地看着李烆，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张公道一直坐在角落里，喝了一口酒，开口道：“都下去吧，做好自己的事。记住自己的身份就行，现在不是内乱的时候。”

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松了一口气，朝着李烆拱拱手，鱼贯而出。

等众人退去，李烆也渐渐冷静下来，端起桌上已经洒了一半的酒壶，给自己续上一杯。

他将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看向张公道，“张镇抚，陈锋并未如同你说的乖乖签押，接下来怎么办？”

张公道捏了捏有些酸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才缓缓说道：“他多半是已经猜到两仓都是空的，但又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才没有当场查验。”

“那怎么办？刚才下面的人回报说陈锋的人没有开仓，反而加了一道封条，这明摆着还是要查。现在派人把东西补进去？”

张公道摇摇头，“陈锋已经派人接管了两仓，再补已经没有意义了。”

沉默片刻，他又说道：“如果两仓失火，将里面的东西都烧了……这失火一事，罪责就在陈锋头上了。”

李烆紧绷的表情松了松，又给自己续了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