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大堂里炭火烧得很旺，铁盆里的木炭被烧得通红。

孙元化坐在案后，盯着站在堂中的张焘。

张焘被他盯得站不住，垂下头去，两只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六千大军。”孙元化开口了，“张焘，本抚待你们不薄。你给我说清楚，哗变是怎么回事？”

张焘扑通跪了下去。

“抚台！末将冤枉！”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早就准备好的急迫，“吴进兴和曹得纯那两个王八蛋，定是早就跟李九成暗通款曲！末将日夜巡营，亲自盯着营门，实在不知道那两个狗贼会反水啊！”

“不知道？”孙元化一巴掌拍在案上，笔架都跳了一下，“手下人哗变你说不知道？”

张焘嘴唇哆嗦了一下，“末将……末将治军不严，罪该万死。但抚台明鉴，末将对朝廷绝无二心。昨夜乱起时末将亲自带亲兵冲入乱军之中弹压，但那个时候李九成和孔有德已经率军杀了进来，末将实在不敌，才被亲兵裹着退了出来。”

孙元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张焘治军不严，酿成大祸，革去副将衔，暂领本部残兵，戴罪立功。待此间事了，本抚自会上疏朝廷，据实禀明。”

张焘连连叩首：“谢抚台！谢抚台！末将必以死相报！”

孙元化没有再看他，只对贴身标营都司递了个眼色，中军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而就在此时，张可大往前走了一步，“抚台！黄县的事不是意外！耿仲明绝对有问题，吴进兴、曹得纯这二人是耿仲明的旧部，可能耿仲明早就和孔有德二人沆瀣一气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登州城内三千守军，除了末将留下的一千浙军，您麾下的标营和张焘麾下的一千残兵全都是辽兵。大小将领十几个，也全是东江旧部。抚台，今日不拿下耿仲明和那些辽将，明日登州城必破！”

他说完，撩起战袍，单膝跪地，“末将以此头颅担保！”

孙元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可大，伸手捏住了眉心。

大堂里很安静，炭火盆里的木炭轻轻炸了一下，巡抚衙门的属官们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孙元化知道张可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把这些将领全拿了，两千辽兵会怎么办？

如今孔有德反了，耿仲明就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是辽兵在登州城里不受浙兵欺负的唯一倚仗。

若是将耿仲明拿下，再动了其他辽将，这些辽兵不反也得反，登州一样守不住。

孙元化睁开眼睛，他长叹一口气：“来人，去传标营中军耿仲明来巡抚衙门，就说本抚有要事相商。”

……………………

耿仲明正在营中擦拭他那柄长刀，刀是他从东江镇带来的老物件，刀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锈坑。

他擦得很慢，从刀脊往刀刃反复地擦，抹布被油浸得发亮。

他半个月前收到了李九成的亲笔信，信里的意思很清楚：大军已在路上，闻登州城内辽兵皆老弟旧部，届时举火为号，兄弟共取登州。

信的落款是毛有功，这是当初毛帅给李九成起的名字，只有东江镇的几个老弟兄知道。

看完信的当夜，他就找了个由头，让心腹陈光福、杜承功带着本部弟兄，调防了登州东门。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的弟弟耿仲裕死在今年十月。

说起来，那事其实不大，耿仲裕跟洋商通书信想私贩火铳出海，被皮岛总兵黄龙抓了人赃并获。

东江的老兄弟哪个没干过这种事，甚至给鞑子卖粮食的都有，平时花点银子就打点了。

可黄龙偏要把耿仲裕下狱，耿仲裕不服，唆使亲兵以索饷为名在旅顺口兵变，一伙人冲进黄龙官署把黄龙打个半死，割了黄龙的鼻子。

但尚可喜那个狗东西出手帮了黄龙，反手把耿仲裕拿了，当场砍了耿仲裕。

大明，容不下他耿仲明。

刀擦到一半，巡抚衙门就来人了。

他没问是什么事，也没慌，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孙元化不怀疑他，才是怪事。

他只叫了两个亲兵跟着，换上那件干净些的罩甲，出营门往巡抚衙门走去。

耿仲明来到巡抚衙门的偏院，身后的亲兵被拦在了外面。

院门口站了四个标营兵，腰刀没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堂屋里有一张旧方桌，桌上放了一壶酒，孙元化就坐在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