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出了山沟，沿着官道全速南下。

板车的轮子在冻土上碾出两道深辙，骡马喷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伏击地点属于济南、禹城和济阳的交界处，距离济南也就不到四十里。

新兵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盛。

这些大多来自东光农村的年轻人，半个月前还只会在地里刨食，而今天就打了一个全歼敌军的大胜仗。

虽然一昼夜奔波了近两百里，但喜悦和兴奋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戚继光所作的《凯歌》：“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

大部分新兵一开始不会唱，就哼调子，但简单的歌词直白易懂，很快就跟着唱了起来。

歌声从板车上传到步行的士卒中间，又从步行的士卒传到骑兵队里。

陈锋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唱歌，正专心与陈子龙交代明日安排。

“人中。”他扭头对和他并行的陈子龙说道。

陈子龙应道：“千户大人。”

陈锋把声音压低了些，“今夜应该就能到济南城，明日你去和府衙接洽。”

“这战报怎么写？”

“就说我部在驰援济阳途中，遭遇叛军游骑，力战击溃之。本部新兵居多，伤亡不小。本千户身受重伤，已无力承担平叛任务，需南下灵山卫赴任整补。缴获和俘虏一概不上报。”

陈子龙沉默了一会儿，这跟他学过的为臣之道不太一样。

隐匿缴获、谎称重伤，说到底就是怯敌避战的行为。

“千户大人，战功不报，缴获不报……济南府若事后查实，恐怕不好交代。”

陈锋看了他一眼，“济南府三千大军在东平铺全军覆没，没人会管咱这支只有百来人的客军。”

陈子龙没接话，攥着马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千人打没了。我们这一百来号人，不但全须全尾回来了，还打了胜仗。你觉得济南那位窦知府，看见这份战报，心里会怎么想？”

陈子龙张了张嘴。

“还有更要紧的。”陈锋把马鞭换到左手，“济南府现在巴不得把所有能打的兵都留在城里当炮灰。咱们放出去的疑兵之计不一定管用，若是李九成失了心智，非要追上来咬一口，咱们被困在济南城里，还能走得掉吗？”

陈子龙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反驳。

“还有一层。”陈锋语气平淡，“咱们要是报了战功，就是一枝独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应当明白。”

陈子龙的眉头慢慢松开了，“所以千户的意思是……”

“跟本地武将一起卖惨，这样谁也挑不出咱的毛病。”

陈子龙沉默了很久。

队伍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他才开口：“属下明白了。文书上写伤亡过半，千户身受重伤……济南府若派人探视，如何应付？”

“就说伤在背部，不宜见客。”

陈子龙抱拳，“是。”

“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歌声还在继续，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飘过官道两旁的枯草，飘进暮色深处。

……………………

叛军最终还是攻破了济阳城，城里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

哭喊声和砸墙声混在风里，飘出城外好几里。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烧焦的气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焦臭。

一个浑身是血、衣衫破烂的人影跌跌撞撞出现在济阳城下。

守城的叛军举着刀围上来，差点就把他当场砍杀抢掠。

他吓得连连后退，报出自己的名字：“唐九平！老子是唐九平！骑兵百总唐九平！我要见大帅！”

负责守城的叛军分不清他的身份，只能将他捆了，拖进县衙。

李九成坐在县衙正堂的太师椅上，孔有德在他旁边站着。

“大帅！”唐九平被扔到正堂中间，抬起头对着李九成哭嚎道：“官军援军到了！我们中了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