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陈锋换下布面甲，带着阿吉上了城墙。

东光的城墙是夯土墙，仅有一丈多高，垛口还缺了不少。

城墙上堆满了柴火垛、破家具、烂箩筐，还有几辆废弃的独轮车歪在垛口边上。

南门这边还算干净，越往西走越乱，到了西门附近，城墙根下居然堆着一排货垛，麻袋垒了十几层，最高的地方比城墙还冒出一截。

陈锋站在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

“这是谁的货？”他转头问跟在身后的戈嵘。

由于戈家人手多，戈良彦就把这个儿子留给了陈锋，说是“陈将军要调什么人手，只管吩咐”。

戈嵘二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睛很活泛，说话办事都利索。

此刻他凑上来看了看那些货垛，面露难色道：“千户大人，这……怕是要问问才知道。西门这边码头货来货往，各家各户的都有。”

“不必问了。”陈锋没有要追究的意思，他指着那几垛比城墙还高的货，“这些东西，一个时辰内搬走。还有城墙上这些破烂也全清了。”

戈嵘应了一声，转身去调配人手。

西门外就是运河码头，运河已经封冻，几条漕船泊在岸边被冰层顶起来，不少漕工从泊船上接下麻绳、帆布，往城里送。

走到东门，他看了眼缩在城墙角落的百十个流民。

这是他让人放进来集中管理的。

这些人留在城外，不是被叛军赶去填壕，就是被裹挟着当炮灰。

不如放进城来，若是有愿意干活的，城墙上也能多个人手。

当陈锋回到南门时，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千户大人！千户大人！县衙来了大人物！说是从京师来的！孙县令请您快回去！”

陈锋眉头一皱。

大人物？从京师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援军……

但这不可能，求援的马快才派出去半日，就算是飞，这会儿也到不了沧州。

那会是谁呢？

当陈锋回到县衙时，孙鹏正在二堂接待“贵客”，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他坐在侧席，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绷得很紧。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六品官服的，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里端着茶，慢悠悠地吹浮叶；另一个年轻人站在窗边，背着手看外面的天，腰板挺得很直。

陈锋一进门，那个年轻人先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不是陈子龙吗？

“是你？！”

“是你？！”

异口同声，连语气都一样。

孙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松开了些：“原来千户大人和陈公子认识？这可真是……”

“只是认识而已，没甚交情。”陈子龙的声音冷冰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锋没有再看陈子龙，冲着那个喝茶的人拱了拱手：“这位是？”

潘有功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这位就是陈千户？久仰久仰。下官兵部车驾司主事，潘有功。”

陈锋还了一礼：“潘主事。”

潘有功笑得很和气，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下官此番出京，是奉了兵部的令，去德州传令登州军撤军的。没想到路上遇到风雪，耽搁了几日……哎，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说“迟了一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陈锋没接话。

潘有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说起来，朝中诸公早就觉得那群东江辽人有反心。你看，果然如此吧？这些辽东来的，骨子里就是……”

“呛！”

潘有功的话没讲完，陈锋腰间绣春刀陡然出鞘，架在了他脖子上。

堂里安静了一瞬。

孙鹏的脸白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千户大人……这……这是作甚？”

陈子龙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愤怒，对陈锋质问道：“陈……陈千户！你要干什么？！”

潘有功的四名护卫原本站在门口，此刻刀已经拔出来了，死死盯着陈锋，但谁也不敢动。

阿吉也跟着拔出刀，护住陈锋后背，场面万分紧张。

潘有功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厉声喝道：“陈锋……你……你要造反吗？！”

“造反？”陈锋的声音很平，刀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