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公道自在人心,群情激奋(1 / 2)光里神禾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的粉彩茶盏碎瓷片,深褐色的茶水顺着红木地板的缝隙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听鹂春”雅间里,显得尤为清晰。
孙德才肥硕的身躯僵硬在太师椅前,那张原本因为暴怒而涨成紫红色的宽脸,此刻正一点点地往下沉,面皮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栾学博。
伴随着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他几乎是咬牙切齿:“栾掌柜的……你、你这话的意思,是确定要找我孙某人收钱了?”
不怪他如此失态,实在是他孙德才在这官场和商场里混迹这么多年,从旧朝的衙门一路混到如今的饮食业管理科副科长,大大小小的馆子,哪一家他没去吃过?
别说是前门外的大栅栏,就算是东交民巷那些挂着洋牌子的饭店,哪一次不是掌柜的亲自在门口点头哈腰地迎进去,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临走还得塞上两条好烟?
掏钱?
他孙德才出门吃饭,什么时候自己主动掏过腰包!
一句“记在科里的账上”,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可眼下呢?
栾学博不仅没顺着台阶赶紧给他跪下赔罪,不仅没有把那个叫何雨柱的臭厨子给开除,竟然还敢叫账房先生来当面拨算盘珠子!
而且,这算盘打得劈啪作响,不仅要把这桌天价的席面钱算得一分不差,竟然连地上砸碎的那几个破杯子烂碗,都要给他算上赔偿!
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啊!
对于他孙德才来说,虽说平时没少从底下的商户手里捞油水,但这猛地一下子让他自掏腰包拿出两百多万现钱,那也绝对是在生生挖他的心头肉,让他肉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然而,面对孙德才那目光,栾学博却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双手依旧稳稳地交叠着揣在长袍的袖口里,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孙德才,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孙科长,您这话问得可就有些生分了。自古以来,开门做买卖,吃饭花钱,那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咱们丰泽园虽然门脸大些,但到底也是靠着一盘盘菜、一碗碗饭挣辛苦钱的营生,概不赊欠。”
说到这里,栾学博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一片狼藉的瓷器碎片,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更何况,孙科长,您今儿个在咱们雅间里发的这通脾气,把这老祖宗传下来的物件儿、这摆设用的粉彩茶盏和景德镇老瓷酒盅都给砸了个稀巴烂。
这些东西,可都是有账可查的。
照着市价赔偿,这也是城里各行各业都认的死理儿。
我丰泽园今天的做法都摆在明面上,就算这事儿明儿个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到你们工商局大领导的耳朵里,我栾某人也是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天经地义!”
听着栾学博这番软硬不吃,夹枪带棒的话,孙德才先是一愣,旋即竟是忍不住被气极反笑。
他就不信,这栾学博成了精的老狐狸,会听不出来他孙德才刚才那句话里话外透着的威胁意思!
自己可是管理科的实权科长,管着他们这帮人的生杀大权!
他栾学博今天若是免了这单,再好好赔个不是,自己指不定还能高抬贵手。
可他居然还在这死皮赖脸地要这饭钱和赔偿款!
孙德才猛地止住笑声,眼神怨毒地扫视了一圈。
就在他们刚才在包间里争执的这会子功夫,包厢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乌泱泱地凑过来了好几个膀大腰圆的丰泽园伙计。
这些伙计一个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有的手里还提着抹布和茶壶,虽然没有往里闯,但却把“听鹂春”的包间大门给堵了个结结实实。
这帮伙计,平日里对何雨柱那是敬佩有加,早就听不惯里面这狗东西的嚣张气焰了。
此刻,他们一个个眼神盯着包间里头的孙德才和刘干事,那明摆着就是在防贼防小人!
显然是生怕他这个堂堂的管理科科长,不仅不给钱,还要仗着官威强行吃白食跑单!
只要他孙德才敢往外硬闯,这帮伙计绝对敢把他们拦住!
耻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想他孙德才走到哪里不是前呼后拥,如今居然被几个跑堂的店小二当成了准备吃霸王餐的地痞流氓给防着!
这种心理落差,比抽他两个大嘴巴子还要让他难受。
一旁的张老板和李老板早就吓得缩在墙角里装死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德才咬着牙,伸出手指,指着栾学博的鼻子:“行……栾学博,算你丫牛掰!你有种!今儿个这笔账,我孙某人算是记着了,咱们山高水长,走着瞧!”
放完这句狠话,孙德才猛地转过头,冲着一旁早就吓傻了的刘干事就是一声雷霆怒吼:“小刘!还愣着干什么当死人啊!给老子结账!把钱摔他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本就瑟瑟发抖的刘干事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
“结……结账?”
刘干事此刻的面色,比吃了苦胆还要难看一万倍。
两百多万啊!
刘干事在心里哀嚎着,简直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只是个跟着领导出来狐假虎威的小干事,每个月的工资也就那么三四十万,勉强够养家糊口。
领导出门摆谱,历来都是打白条或者由下面的人孝敬,谁会出门在身上揣着两百多万的现钞啊!
这又不是两百块!
刘干事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中山装的四个口袋里一阵翻江倒海地摸索。
摸了半天,翻出来的除了一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香烟、半张肉票,就只有皱巴巴的几沓旧币,加起来顶天了也就二十来万!
包间里安静极了,刘干事翻兜的声音清晰可闻。
孙德才气得眼冒金星,狠狠地一脚踹在刘干事的小腿肚子上:“没用的废物!钱呢!磨蹭什么!”
刘干事被踹得一个踉跄,转过身看向栾学博。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最后一点官派的脸面,硬着头皮说道:“今儿个出来得急,身上确实没带足那么多现款。
这饭钱的十几万,我身上凑凑先给结了。
至于说这砸坏东西的赔偿款,那可是个大数目。
等我先陪孙科长回了科里边,取了钱之后再给你们。”
旁边缩在角落的张、李两位老板,此时早就是眼观鼻、鼻观心,噤声不敢发一言。
他们太清楚孙科长那睚眦必报的脾气了,今天孙科长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心里的火简直能把前门楼子给点了。
这时候他们要是敢出声替孙科长垫钱,不仅讨不到好,反而会被孙科长认为是在看他的笑话,回头肯定把这股火全撒在他们头上!
所以,这俩老油条干脆装聋作哑,绝不触这个霉头。
“行啊,刘干事这话说的在理,既然身上没带足那么多现钱,咱们丰泽园也不是那等不通人情世故的死店。”
栾学博微微颔首。
听到这话,孙德才和刘干事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以为这栾学博终究还是怕了他们局里的背景,准备息事宁人、借坡下驴了。
“饭钱,您先给结清了。至于说这大头儿的赔偿钱嘛……”
栾学博转过头,冲着门口一个看起来十分机灵、跑得最快的年轻伙计招了招手,“也不敢劳驾刘干事您亲自再跑一趟送过来了。大虎子,你这就换身利索的衣裳,跟着孙科长和刘干事一块儿过去。到了管理科,等领导们取了钱,你拿好收据,直接带回来就是了。”
“得嘞!掌柜的您放心,我一准儿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位领导,绝不能让领导累着跑二趟!”
名叫大虎子的伙计中气十足地脆生生应了一声。
轰!
栾学博这句话一出,孙德才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