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6章 答恩(二)(1 / 1)渡非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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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前,我于铁角峡遇险命悬一线,若非先生仗义相助,我必早在那时便已尸沉沧洋。”

林之豪手中握着酒樽,笑时垂眼似意有所叹,却旋即便释而置之,“我素敬殿下英勇,那时也是恰好路过,举手之劳。说来到底是殿下天命未绝,实非我等凡人之功。”

“话虽如此,我却仍当敬此一谢。只憾一直以来,总未得机缘,还报此恩。”

对席言谈间,两人皆细细注视着对方的神态,林之豪听罢此言便颔颜一笑,“这么说来,殿下现在便寻得了机缘?”

慕辞却未为言答此问,只是稍举酒樽一笑邀饮。

林之豪则双手奉礼而饮。

“说来,我倒一直也想问林先生,当时何故留足?”

“我若不留,殿下不就得留在那了?”

“那我便是想问,阁下何不就让我留在那呢?”

林之豪又抬眼瞧了他,却仍作一笑,“林某已说过了,我素来敬重殿下之英勇无双,何况究其根本,我与殿下之间并无血海深仇,何故见死不救?”

十一年前,慕辞初次援战东海,一退维达则凭战功晋为亲王,一年后又奉皇令驻兵东海为防,一为掣肘李党、二为协助廉庚调查邪教之故,便在那短短半年之间他与这位豪商便不知冲突了多少回。

慕辞眉色显利,却仍为笑态稍压狼眼凌锐,“倘若那时见死不救,阁下岂不能免去许多麻烦?且于当今太子之前更是重功一件。没了别党竞争,他日显贵何存疑惴?”

慕辞的锐势,林之豪早在十年前便已见识过了,却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位殿下的锋芒竟仍是不减当年。

林之豪笑着叹了叹,轻轻摇了摇头,“朝事如何,林某并不关心,本只一介平民而已,谁人袭承大统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若殿下非要问出个究竟,林某也只能说,不过念旧而已。”

慕辞默然摇头为笑,一时之间,心中难言是悲讽还是感慨。

“真是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了,如今倒是哪哪都是故人了。”

“向来常言商人重利轻义,殿下有疑也是自然。不过林某此言,确是出于真心。毕竟今虽已不堪,昔年却也还有过赤子之心。”

林之豪敛袖自取酒壶,斟满一樽,悠悠而诉:“上济本是我的故乡,却在我十三岁那年,便亲眼见着一方大城为外敌所侵,蛮匪入城,奴役同乡。师门当年在这城中也还小有名声,于是恩师便召合门中全部弟子三十人,欲突破北面防守薄弱之处,护送百姓离城。

“螳臂当车,那一战自是惨烈非常,师门之中便只有我与最小的师妹活了下来,与仅存的百余人在山中艰难躲过追杀。却在那不久之后,朝廷便下令封关,我们、与整座上济皆被弃于孤外,仅那一天,我们远远站在山上,看着城中数以百计的同乡投身海中。那一刻,真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我们逃出来的人最后也只能藏居山中,就这样如履薄冰的过了三年。过够了这样不见天日的生活,我十六岁那年,便召集了乡中几个年轻力壮的同龄人,想翻过长蛟山,寻一条生路,那条路走了整整十日,途中还有两个人被毒蛇咬伤,死在了山里。”

他手中攥着酒樽,宁静叙述着那段年少时的过往,又转眼来瞧着慕辞,唇边只淡淡挂着一抹宁浅的笑意,“当我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走出山林,走进关下大城云绍,所见一派繁华,人皆安居乐业,无经生死之痛。那一刻我们真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却回想几年前,云绍和上济还能通行无阻,而今仅仅一墙之隔,竟是如此天差地别。”

“后来,跟随我们一道出来的其他人也都各自寻了出路,迁居别地,只有我和师妹又一次次的翻过那座高山,将外界的物资一点点背回乡中。数年营生,我和师妹终于能在云绍立足,然而故乡依然水深火热,自此牵忧无尽,然而一己之力何其微末,我们除了能以粮物援资乡里,此外亦别无所能。”

“我们就这样暗无天日的等待着,幸而终是等到了转机。那时我与她刚成亲不久,来自京城的钦差至此,欲借商行之途间入上济,我未有片刻犹疑,签下了生死状,回家与妻子道明,含泪挥别,从此引途为死士开路。”

“然而维达蛮匪何其凶悍,那些被迁入城中的民卒不过在入城之前草草经由几番训练,甚无军纪为治……愈见局势仍是一番晦暗,我几将心灰意冷之时,那位侯君自受皇命而至,竟愿亲身入城同死士为伍。”

话及如此,林之豪又浅然一笑,而为意味深长的瞧着慕辞,“昔年之曾武侯,便似如今之燕赤王,有他到来则于我等死士而言便如天神临降,可置心安。”

慕辞沉默着,心中坠起五味杂陈,微微压落了眉头。

“可惜殿下虽与侯君有血脉之连,却也无缘能见昔者神武之姿。”

慕辞眼帘微垂,仍只持默饮酒。

“决战之日,我亦在城中,亲眼看着他杀破重重阻围,哪怕敌势如山,亦竭尽全力的保护身后民卒。”言间有笑,却作苦咽归心中沉哀,“于上位者而言,社稷百姓不过棋局摆具,谈笑间风云骤变,挥手间生死如烟,说来那位侯君,到底是我生平唯见真正不视平民为草芥的尊贵之人。”

往忆之言至此戛然而止,林之豪攥杯将酒一饮而尽便置杯桌中,终为沉释一叹。

“不论如何,殿下都是我所知,侯君遗留此世唯一的亲人,仅此一点,哪怕当时没有路过,我也必会去寻殿下。”

堂间一时沉寂。

林之豪沉肃的注视着慕辞,而慕辞也宁静的承接着他的目光。

片刻之后,终是慕辞先挪开了眼去。

“为此,林先生便憎怨了朝廷?”

林之豪浅噙一笑,也将目光收开,轻轻摇了摇头,仿是叹去无常,也都似是而非。

“世上哪有这么多分明的是非,皇上眼中见的是大局,则那十年的封关便是良策,轮不到我等评辩。”

“大局为谋更多人之生,却即便如此,也不能抹去亡者惨痛。”

再看向他时,慕辞视线凝沉,却不见怒色,“林先生是侠义之士,即便怨憎朝廷,又何故与阴邪同流?”

林之豪笑了笑,广袖微拂,抬眼又问:“即便贵及九五之尊也有求神问祭之举,我等本是俗人草芥,又何不能寻一慰籍?”

“阁下竟以为,那是慰籍?”

林之豪抚膝正颜,“何不是呢?”

慕辞看着他不住冷笑了一声,也叹而点了点头,“原来林先生心中所存,竟是如此之念。”

“殿下出身皇胄,又天资过人,自是不能明白蝼蚁微末之念。便是蜉蝣尚有一朝争存,而况人本万灵之长,便是再不济,也比草泥有识,意识所求不正是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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