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急着开口，慢悠悠的挟了一筷萝卜皮嚼着，只听姚掌柜在对面东拉西扯，话头绕了七八个弯，就是不往正题上撞。

三杯酒下肚，才算火候到了。

姚掌柜又给他满上，语气里带着三分随意七分不经心，“对了，上回程大人送到铺子里那几瓶酒精，铺子里几位坐堂大夫都挨个试过了。

哎呦，处理外伤比寻常药酒强出何止一星半点，有个手上割了深口子的伙计，拿那东西冲了一遍，连脓都没发，三五日就结了痂。”

他说完，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两只手交叉搭在桌沿，笑纹收了几分，换上一种推心置腹的亲近模样，“姚某冒昧问一句，程大人手里这方子，可还有旁人知晓？”

程怀安挟了一片羊肉，细嚼慢咽的，等唇齿间那股五香的滋味散尽了，才放下筷子，不紧不慢的道，“有什么话，姚掌柜直说便是。”

姚掌柜呵呵一笑，“那姚某可救直言了，安和堂在宁安府各个县都开有药铺，加在一起，有十一间。

光药材这一项，一年进出流水就是两万两往上。

程大人手里这酒精，姚某愿意出价把方子买断，三千两，一把付清。

您要是舍不得卖，合伙做也行，我出本钱、出人手、出铺面，程大人只需拿方子入股，利润对半分，您可派人查账，年底分红绝不少您一文。”

话音落地，他脸上那团笑意还是热乎乎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钉在程怀安脸上。

程怀安端着酒杯，目光垂在杯中微漾的酒面上，面上波澜不兴。

三千两，对县城里一个营缮所的芝麻小官来说，是干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数目。

姚掌柜出手就是这等筹码，背后若没有靠山撑着，打死他也不信。

他把酒杯搁回桌上，抬起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客气、温和、滴水不漏，“姚掌柜厚爱，程某心领了。

不过这方子，我早就献给了城防营的韩将军，韩将军往兵部报了备案，眼下是军用之物，不好再另作他用。

姚掌柜若真想做这门买卖，倒可以跟城防营那边谈采买的事，我帮着递个话，这点面子韩将军还是会给的。”

话里话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路指到城防营那头去了。

姚掌柜脸上的笑纹凝固了一瞬，随即他摆了摆手，“哎呀，这倒是我晚了一步，不过不打紧，跟城防营做生意也是一样的。”

他转着手里的青瓷杯，仿佛闲聊般随口道，“说来程大人能跟韩将军攀上交情，倒是有本事。

我听说韩将军在城防营年头不短了，为人极是严谨，从不徇半点私情，寻常人想见他一面都难。

程大人年纪轻轻的，能在韩将军跟前说得上话，可有什么诀窍？”

这话问得婉转，可底下的试探，程怀安听得明明白白，姚掌柜想知道他跟韩将军之间是纯粹的公事往来，还是背后另有渊源。

前者，他只是一个碰巧得用的工具人，值得拉拢。

后者，则意味着他身后可能还牵着其他的人脉或价值，那就更要另眼相看了。

程怀安浅浅一笑，“姚掌柜过奖了，不过是因缘际会罢了，韩将军用人不疑，我递上去的东西他肯用，便是我的造化，旁的哪敢多攀扯。”

谦逊、干净、无懈可击，一句“因缘际会”，把所有的试探都堵上了。

姚掌柜点了点头，知道今日这番试探，需要到此为止了，再继续，恐会适得其反。

若是可以，他真不想揽这个活，可上面的命令，他无权拒绝。

他低头喝了口酒，再抬眼时，便提起旁的话头来，说县城里的趣闻、年节前的行情，说明年会不会还有旱灾……活脱脱一个热心和气的掌柜，方才那番试探仿佛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