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眼所见风平浪静，可只要放出神识探查，景象便骤然剧变。

半空中悬浮着一尊巍峨庞大的漆黑怒目明王虚影，身躯几乎撑满整片山谷，面目狰狞可怖，獠牙外露，周身翻涌滚滚如墨的劫煞与业火，无形的威压一波波向外扩散，沉沉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虚影没有实体，却真实存在于神魂感知之中，仅仅是余波，便让几名元婴护法气血翻涌，不由得向后退了半步，不敢将神念过多探入。

王松目光一凝，看得清清楚楚。

那枚莹白的明王舍利，并没有握在手中，而是被镜玄嵌在了头颅左侧的太阳穴边，半枚舍利没入皮肉，另一半露在外头，柔和的白光不停微微闪烁，如同在拼命约束着什么，白光与体表爬动的黑色纹路彼此侵蚀、消长。

察觉到一行人到来，镜玄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双眼没有疯狂，没有怨毒，无喜亦无悲，平静得近乎漠然，反倒比从前被执念蒙蔽之时，更为沉静。

“来了？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声音不高，在死寂的废墟之中清晰回荡，既听不见嘶吼，也没有半分暴戾。

弘法双手合十，脚步顿住，眉宇间满是悲凉：“镜玄，你尽数想起来了。”

“嗯，都想起来了。”镜玄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弘法，又落在王松身上，“原来，我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几千年以来支撑我活下去的那一份复仇执念，是我残存的执念。如今真相大白，执念不肯就此消散，便与已经占据神魂主导的我定下约定。”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头颅侧边微微发光的明王舍利。

“我便坐在此处等候。若是你们能够出手阻止我，便是我命数到此，执念得偿。若是你们拦不住，那一份执念便自行烟消云散，彻底吞噬一切，我就此变得完整。”

一番话说得坦然坦荡，没有半分挣扎嘶吼，可其中蕴藏的凶险，让在场众人心头皆沉。

至此众人才明白过来。记忆解封的那一刻，镜玄并没有彻底疯魔失控。

残存的那一缕属于昔日佛子的善念，化作独立的执念；而被修罗体、劫煞滋养出来的魔性神魂，已经夺得了躯体的主导权。

两股意识没有彻底厮杀毁灭彼此，反而定下这样一场赌约，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闯入此地的众人手上。

山谷上空，漆黑怒目明王虚影缓缓转动头颅，一双巨目，冷冷俯视着下方地面的一行人，劫煞雾气如同黑色长河，在虚影周身缓缓流转。

弘法微微后撤数步，来到王松身侧，避开镜玄的听觉，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

“道友，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棘手。”

弘法目光望着静坐的镜玄，又瞥一眼那尊神魂层面的明王虚影，“他肉身依旧是那副凡僧模样，真正的威胁，是那尊盘踞神魂之内的修罗明王。

舍利嵌在他头颅，一边压制魔性，也同样在束缚那一缕善念。我们若是贸然强攻，一击之下，很可能直接碾碎镜玄残存的善念，直接促成魔性圆满。

可若是迟迟不动手，不知何时，那善念便会自己撑不住，自行消散。”

王松眼神沉沉，视线在石匣、镜玄，还有半空那庞大漆黑虚影之间来回游走，低声回应：

“这个赌约，看似是给我们机会，实则是死局。进攻，有可能逼得善念提前溃散；僵持耗下去，也等于是在坐等善念油尽灯枯。那枚明王舍利钉在他头颅，既是枷锁，也等同是他神魂的命门。”

山谷之中死寂一瞬。

镜玄静静盘坐于满地残砖碎瓦之上，头颅侧边的明王舍利明暗交替，黑白两股力量在他躯体之内持续拉扯。

半空那尊漆黑怒目明王虚影，劫煞翻涌，巨目沉沉俯视下方。

弘法还待与王松再商议对策，尚未敲定进退，废墟中央的镜玄忽然开口，平静的嗓音骤然染上一层暴戾的轰鸣：

“你们不来，那我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灰袍轰然炸裂。

镜玄的肉身疯狂暴涨，骨骼爆发出一连串噼啪爆响，身躯拔至两丈有余，浑身肌肉虬结隆起，皮肤爬满密密麻麻如同熔岩沟壑般的漆黑煞纹，面目也渐渐向着身后那尊神魂虚影靠拢，眉峰倒竖，双目赤红，俨然化作一尊现世的嗔怒明王。

滚滚漆黑劫煞如同海啸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席卷整处山坳，地面碎石被煞气震得悬空漂浮，四周断壁残垣寸寸崩裂，尘土与黑雾搅作一团。

脚下土石轰然炸开，镜玄脚掌猛蹬大地，整个人如同一座呼啸冲撞的黑色山岳，裹挟滔天业煞，直扑王松与弘法二人！

“动手！”弘法一声低喝。

他周身万丈金佛佛光冲天而起，脑后浮现七层流转宝光的佛轮，一手结降魔大印，另一手祭出一柄古朴鎏金降魔锡杖，锡杖环铃震动，叮叮当当的梵音震荡四野。

无数金色梵文从他袖中飞涌而出，漫天飞舞，化作层层叠叠的金刚结界，横亘在山谷之间。

“金刚须弥界！”

金光壁垒层层堆叠，一重接着一重，挡在镜玄冲锋的前路。轰隆一声巨响，嗔怒明王形态的镜玄狠狠撞在结界之上，金色屏障剧烈震颤，裂纹如同蛛网飞快蔓延开来。

几名雷音寺护法也立刻出手，一道道佛光法印轰击而出，可落在镜玄漆黑煞纹的躯体上，只迸开点点火星，连一道浅浅伤痕都无法留下。

王松侧身向后飞掠，衣袍在狂风中猎猎翻飞，此刻他并未释放自身化神全部底蕴，只催动浩瀚灵力，万千法术接连挥洒而出。

指尖掐诀，地火自废墟裂缝喷涌而出，赤红火浪卷向敌人；身旁云层翻涌，凛冽冰枪密密麻麻如雨倾泻，雷光蜿蜒劈落，一道道风刃如同银月横空，水火风雷四系法术轮番爆发，绚烂的光华填满整片山谷。

轰轰轰轰！

法术不断轰击在镜玄躯体之上，火光炸开，冰屑纷飞，雷电噼啪缠绕在他周身煞纹。

可镜玄如今已是化神中期修为，大梵明王身配合劫煞本源，肉身防御强悍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