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共荣共辱(1 / 1)庭院深笙
窗外的太阳不知何时被乌云笼罩,天空暗了下来,眼见着就要下雨,外头传来吆喝声,搬出去晒的被子衣裳统统都要收回来。
晚星忙站起来,跑到门口去看。
“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娘娘晒了些书,我去收回来。”
她要走,朝云将她一把拉住:“你急什么。”
晚星不解回头:“那是早上娘娘吩咐姐姐去晒的,若是不收回来,一会儿下了雨,泡坏了怎么办?”
朝云却说:“有海雁在,她事事妥帖,一定会收回来的,娘娘体谅你年纪小,又不曾叫你做事,我在娘娘身边,不如海雁得眼,这种事就让她去做吧,你我若赶着去,她兴许还会觉得我又别有用心了。”
晚星呆住,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姐,我觉得你最近有些怪。”
朝云微愣,不自然的笑了笑:“哪里怪了?”
“从前你和我说,若有人能为我们赎身,离了那虎狼地,将来就是为奴为婢,下辈子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可如今真的有人救我们了,可我怎么觉得……”
她话还未说完,就看着姐姐的脸色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这点变化叫她住了口,心里头起了忐忑之意。
朝云放开了她的手,坐了下来,眼睛看向一边。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被救下来,就该感恩戴德,你觉得我就该这样下贱,对谁都摇尾乞怜。”
晚星蹙起眉头,连忙蹲到姐姐面前,将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看着她湿润的眼睛,连忙辩解:“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娘说过,无论身处什么境遇,无论经历什么事情,都要挺直腰板活,阿姐,是那个人害了我们,我们谁都没有错!”
“可你觉得贵妃救了我,我在她面前就该像个哈巴狗一样,对吧?”
晚星噎住,她眉头紧拧,只一味的摇着头,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好像对贵妃没那么上心,可那时贵妃给我们换了名,又让我们在身边伺候,你是很高兴的啊……”
可如今怎么就这样了呢?
朝云闭了闭眼,清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再睁开眼时,青白的眼底暗藏着猩红的血丝,那血丝便如蛛网一般,布在她的眼间,笼罩了她眼底的清明。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晚星,我忽然觉得,人活一世是可以失败的,失败之后也未尝没有再站起来的可能。”
晚星不解的看着她,此刻,她并不知道阿姐的心里在想什么。
“我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这样了,我要一辈子活在那样的地狱里,身上的屈辱,一辈子都洗不干净,可老天爷却让我遇到了贵人,摆脱了那样的困境,这是不是说明,老天都不忍心看我受磋磨,给了我重新选择的权利?”
“是,阿姐,你那样好,就该享福,如果母亲没有早早离开,那个人也就不会肆无忌惮了,我和姐姐又何至于……”晚星捂住脸哭了出来。
朝云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母亲生养了我们,护了我们一程,她是病得不行了才离开,她那时那样痛苦,她握着我的手,让我掐死她,也算解脱了……妹妹,你说我如何能下得去手呢?我就眼睁睁的看着她受折磨,慢慢的咽气。”
“阿姐……阿姐,我心里好痛,我好想娘啊!”
朝云眼里也蓄满了泪水,听着她一声一声哽咽的喊娘,她就想到了过去娘还在的日子,那时她是宫里出来的富夫人,她也曾过过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
那样的日子太短了,家中的钱财经不起一个赌鬼的挥霍,生活变得拮据,而这个时候又有了妹妹。
娘在的时候也曾后悔,当初若是舍得下心疼亲儿,继续留在宫中照顾贵人,而不是出来遇到一个烂人,那时的日子,又怎会过得如此痛苦?
娘是二嫁妇,她先头的男人是个百夫长,在她们姐妹之前,娘和那个男人曾有过一个儿子,也是那时,正巧赶上了嫡公主的降生,她因身体健硕,长相端正,品性优良,被选去了宫里做了长公主的乳母。
听闻是在那长公主刚满一岁的时候,那个百夫长因公殉职。
娘成了寡妇,伴了长公主很多年,后来因为那个哥哥身体不好,她离了宫,在家中悉心照顾了两年,可这两年也没能留下那个哥哥的命,娘失去了一个孩子,也是在这个空隙,她遇上了那个烂人,听说早先的时候,他对娘无微不至,丝毫不嫌弃她寡妇的身份,也不在乎外头传的流言蜚语,说她克死亲夫,又克死亲儿,一个捧着满腔真心,在一个死了丈夫,又死了儿子的女人跟前卖弄,她的娘很快就沦陷了,二嫁给一个一无所长,唯有一点真心的男人,于是有了她。
在她记事的时候,不知是何原因,娘回了宫中,又回到了那位长公主身边,伺候了她些几年,再后来,娘出宫以后,就带着一家人离开了京城,那时候她还小,听那个烂人说,娘在宫里,定是得罪了贵人,叫赶了出来……
思绪回笼。
她说:“你出生以后,娘的身子就越来越不好了,她生我,生你的时候年岁就有些大了,到底是亏空了……娘走的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都不清楚,我记得当年娘在宫里的时候,我们家里也是有过风光的日子,后来娘病成那个样子,你我的那个爹又不愿担事,成日在家摔骂,他怪娘当初在宫里,若是不偷拿贵人的东西,又何至于叫赶出来,如今过得这般凄苦……”
“不可能!娘那样温柔,她从小就教导我们不许拿别人的东西,她又怎可能做小偷?”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朝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道:“是啊,我也不信。”
“阿姐,你笑什么?”
“我是在笑我们的人生本就该有另一条路,当年娘没有抓住机会,可如今轮到你我的头上,这机会变成了我们的,就不能让它流走。”
“阿姐,我不懂……”
“这一次我彻底想通了,娘当年万万不可能是犯了事从宫里离开,否则皇上见了你我,绝不会去替一个犯了事的人的女儿赎身。”
“嗯……”
“这里头竟然有我不知道的隐情,且还非常关键,这是我们的机会啊!日后能过怎样的日子,就看如今做怎样的选择了。”
“……”
“晚星,我也曾被人叫过小姐,我也曾流落青楼,如今为奴为婢……这些都不是最坏的结果,人生起起伏伏,我已跌入谷底,也该触底反弹了,晚星,我不会一直做奴婢。”
“阿姐,那你想做什么?”
朝云不说话了,她看向窗外,外头已经下起了细雨,青砖石阶被打湿了,空气里带着土腥的气味,并不难闻,反叫人胸腔豁达。
“自然是要站在更高的位置,博更广阔的天地,命运既要我在此处遇到皇上,便已将我从泥潭拉了出来,给了我再往上走一步的台阶,晚星,你也不小了,你应当明白,你我姐妹同生同死,共荣共辱,我好了,你才能好,便如当初在花楼里时一般,我的身边,我只能信任你,往后,无论是在贵妃手下,还是在后宫里,我都需要你做我的盾,我的耳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