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娘指尖微微扣住托盘边缘，眼底的讶异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探究。

她原以为拿出这支玉钗，便能稳稳拿捏住这对出手阔绰的贵客，没料到对方所求根本不是闺阁首饰。

她唇角的媚笑淡了些，语声依旧沉润：“不知二位想要寻何等物件？金银玉器，古碑残石，只要清河县有的，丝娘都有法子寻来。”

卫菡袖下指尖微收，面上依旧是那副挑剔贵妇模样，并不接话，只侧头望向秦璋，这时候她已无话可说，由他开口。

秦璋神色从容，缓缓道：“听闻去年清河县大水，洪水退去之后，滩涂底下冲出来不少旧物，我们便是为此而来，想看看那场大水过后，河滩之上，有没有冲出来什么稀奇古物。”

丝娘眼波轻轻一转，面上笑意不变，只是放在木案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

大水、滩涂、冲出来的古物，字字都戳在要紧处，可对方半句不提河堤，不提石料，听着倒像是单纯寻宝的藏家。

她故作不解，轻轻摇头：“洪水过后滩上尽是淤泥碎石，大多粗陋顽石，少有像样古物，贵客放着这般精工玉钗不赏，反倒对河滩淤泥里翻出来的东西感兴趣？”

“珠玉随处可寻，洪水偶然翻出的旧物，却是可遇不可求。”秦璋淡淡回看她，“寻常碎石头我们不要，要的是上面带凿刻、留有旧时印记的物件，不知陈记可有门路？”

这要的，便是有来头的古物，且还要是那极有收藏价值的东西，无价无市。

卫菡顺势往秦璋身侧靠了靠，轻蹙蛾眉：“你竟没与我说，你要的是这些……好罢，郎君喜爱些个，就看这里有没有货了。”

丝娘眸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心底暗自权衡。

这两人到底是痴迷古物的富商，还是另有所图？

方才一番试探，只看出这位夫人识玉，却始终摸不透身侧男子的深浅，她不敢贸然交底，因为他出口问的太过敏感，不管是去年的水患，还是他真切想要的东西，都非俗物，可也不愿就此放走这两位看起来出手阔绰的客人。

做了这些年的生意，她早就练就了毒辣的眼光。

这客人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气，一眼便可看出来，眼前这二位看似低调，可无论是其气度，还是谈吐，都像是有丰厚家底的豪门夫妻。

片刻，她缓缓扬起风情笑意：“贵客的喜好倒是别致，这类东西……官府查的严，可不能摆在铺面售卖，需容我派人四下打听，只是大水冲刷而出的古物可遇不可求，若是真寻到合二位心意的物件，价钱，可要比这支玉钗高出许多。”

秦璋微微颔首：“价钱无妨，只要物件属实。”

“那便好办。”

丝娘将托盘轻轻放回木案，“二位留一处落脚的地址，一旦有消息，我便遣人送信，只是寻访古物一事隐秘，还望二位切莫向外人提及。”

秦璋随口报出预先备好的小院地址。

丝娘记下地址，眼波又飘向秦璋，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缱绻：“今日没能寻到二位心仪之物，实在遗憾，这支玉钗，便当作薄礼，二位带回赏玩，也算今日相逢的念想。”

卫菡心中狠狠震动。

凭空赠送这般贵重的玉钗？

是饵？还是试探？

无论是什么，也太豁得出去了吧？

不等卫菡开口，秦璋已然从容回绝：“物件不合心意，馈赠便不必了，若有滩涂古物的消息，再来传信便是。”

丝娘闻言，眼底闪过暗芒，那是猎手碰到顶级猎物的暗光，她微微欠身：“也好，丝娘静候二位再来。”

二人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下楼穿过铺面，走出陈记珠宝铺，一路避开街巷里潜藏的视线，待到行至僻静巷角，卫菡才压低声线：“她听到滩涂古物，神色虽掩饰得极好，指节却攥紧了，丝娘定然知晓大水之后滩涂出土之物，只是不敢明说。”

秦璋目光望向远处陈记二楼的窗棂，低声道：“她不会轻信我们，身后有尾巴，我们不急着回去。”

卫菡只稍稍想想便反应过来了，笑笑说：“既求无价宝，又怎能只问一家货物，自然是要多看多问，方能有收获，这清河县，可不止陈记，那听雨阁，可是比陈记更久的存在。”

秦璋挑眉，看着她笑了，拉过她的手捏了捏：“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陈记二楼帘幕之后，丝娘立在阴影之中，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方才褪去面上媚色，眼底只剩冷沉。

她转头对着暗处低声吩咐：“派人跟着他们，查清二人底细，另外去查，近日有没有打听滩涂水后古物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二人踏入听雨阁，接待的是位白发老者，听闻他们要寻访大水过后滩涂出土、带凿刻印记的古物，脸色骤然一沉，没有半分周旋，直接拱手送客：“小店利薄，没有这等稀世物件，二位还是别处寻访吧。”

秦璋与卫菡相视一眼，有些意外这位老先生极端的态度，却不再多言，从容转身离开。

也非不能理解，毕竟倒卖文物，一旦被发现，是有掉脑袋的风险的。

二人又接连走访城中另外几家首饰古玩铺子，先是看了几样压箱底的宝物，徐徐图之，后才慢慢提起滩涂旧物，掌柜先前还端着笑脸忙前忙后的伺候，一旦听到那敏感东西，含糊推诿，或是神色警惕草草应付，总之，没谁敢真正接那话茬。

一番寻访下来，二人方才踏着淡淡的暮色，回到预先备好的小院。

探子将这一路的见闻连夜传回陈记二楼。

丝娘听完手下的回禀，心头那层重重防备终于松了大半。

看这二人挨家寻访，处处碰壁，倒真像是一心寻觅金石珍玩的富商夫妻，并非冲着别的秘事而来。

她淡淡嘱咐手下继续在外远观盯梢，不必贸然上前打扰。

小院柴门轻轻合上，卫菡刚斟上两杯清茶，尚未落座，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叩。

有人登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