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母亲似乎不了解我(1 / 1)庭院深笙
二人立身的这小小一隅,气氛悄无声息地骤然沉了下来,与太和殿满堂丝竹悦耳、宾客言笑晏晏的新春暖意格格不入。
母女面上依旧挂着合乎礼数的温婉笑意,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世家母女宫宴独处、闲话家常的寻常光景,半点异样都无从窥见。
可唯有身处其间的彼此心知肚明,笑容之下皆是层层试探,言语留着分寸,心思各有盘算,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翻涌,暗藏紧绷的博弈。
魏夫人面不改色,气色如常,笑着说道:“那是自然。后宫中无论身居什么位置,都离不开母家的助力,比如一开始的时候,也只因你是魏家女,才能做到贵妃的尊位。”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沉,眼里的情绪一闪而过,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女儿,语气软了几分,声音也含糊起来,只叫与她相近的卫菡听得清楚。
“虽说后来家里的事连累了你,可到底没叫你真受到什么损伤,这也是因你父亲……皇上他不看僧面看佛面,总归不会下死手。”
卫菡眼皮轻跳,想要笑出声来。
太和殿中央丝竹婉转悠扬,舞姬长袖翩跹,满目皆是新春欢腾祥和的盛景,喧嚣暖意铺陈整座大殿,唯独她们立身的这小小角落,像是被硬生生隔离开来,与周遭格格不入,宛如割裂的孤岛。
“你父亲这一生,为大启朝堂鞠躬尽瘁,侍奉过先帝,现如今依旧日日殚精竭虑,一心忠于社稷江山。纵使他性子呆板迂腐,遇事时常固执不肯变通,可胸中家国大义不假,单凭这份赤诚,圣上也本该对他礼让敬重几分。”
卫菡默然静立聆听,静静瞧着魏夫人说的理所当然,眉眼间满是笃定的恳切,心底生出冷笑,却又在瞧见对方全然真挚、没有半分矫饰的神情时,涌上绵长的唏嘘感慨。
她以史为鉴看今朝,难免带着批判审视的色彩,那史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魏相从来算不上立身端正的良臣……
或许年少之初,他当真怀揣一腔抱负,勤恳奉公立志报国,可年岁渐长,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人心便慢慢变了。
早年纯粹的报国初心被权势贪欲蚕食,所求不再是朝堂安稳、苍生安泰,转而惦记起家族门第的荣华稳固,盘算着利用朝堂与后宫的牵绊,为魏家博取源源不断的利益。
当世家利益凌驾于皇权之上,那就意味着一场血雨腥风,将毫无意外地到来。
史书未必公正客观,它只是一面照清人性的镜子,在知道既定的结局之后,书写人的善恶。
这也就是卫菡觉得唏嘘之处。
在魏夫人眼中,不,不只是在魏夫人眼中,或许在这个朝代,在以魏相所代表的世家利益的角度来看,他便是一个正派的人物,一个为了家族荣耀,国朝兴衰死而后已的良臣。
认知不同,立场不同,到最后拼的就是谁更有能耐,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文官集团在天启帝的打压下一蹶不振,皇权高度集中,虽说也为后世埋下了祸端,可在天启帝的治理下,却是蒸蒸日上,寒门子弟崛起,真正有能耐的人才慢慢地冒出了头……
魏夫人说的口干舌燥,扭头一看,见女儿竟失了神,一时蹙起眉头:“娘娘可在听我说?”
卫菡从沉浸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目光凝在魏夫人脸上,从她的面容中,仿佛看到了魏疏宜的影子。
她一时恍惚,轻声问了句:“我当然在听,只是听母亲说话,我好像回到了闺中时候,那时父亲常教导我们,无论生为男子,或是作为女子,都应当有精忠报国之心。”她笑笑,“原话我记不大清了,可父亲的谆谆教诲,言犹在耳,不敢有一日忘记。”
魏夫人怔住,她并不记得丈夫都教过儿女什么,总归她说的这句话,定是教过的。
“是,你父亲他心系国家,自然会这般教导你们。”
卫菡唇角微勾,微微歪头看着魏夫人:“那如今呢,父亲还是这般想的吗?”
魏夫人目光一沉,看向淡淡微笑的女儿。
“去年一年,贪污受贿的众多官员中,有三个与父亲扯得上关系。”卫菡眸光寒冷地说出这句话。
魏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清她眼底的凉意时,她微微蹙眉:“旁人犯了错与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曾经相识,或是受过你父亲的恩惠,你父亲难道能一辈子管住他们的思想品德和个人私德吗?”
卫菡抿着唇,一言不发。
魏夫人深吸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在放下杯盏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平和了些。
“我不知你是从哪听说的这些,后宫不得干政,前朝的事,你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便不要胡思乱想,总归你的父亲,你的祖父,乃至魏家祖祖辈辈都是忠臣。旁人疑心也就罢,你作为你父亲的嫡女,万不可说这样的话。”
卫菡:“我什么也没说啊。”
魏夫人怔住,再度看向女儿,目光交汇时,卫菡说:“有句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并不大信,这句话说的太过绝对,一竿子打翻了一船的人,可我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
“我当然知道魏家祖祖辈辈皆为朝效力,无有不忠,可是母亲,魏家的祖先跟着高祖,从沙场拼搏而来,最难的时候树皮都啃过,泥水也喝得,可几代过去了,从前的穷困不见,换了衣裳,做了人上人,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绝世珍品,您觉得如今的魏家当真初心不改吗?”
还是成了只会空喊口号,受着家族祖辈积攒下来的功劳,躺在这个位置上,任由野心欲念膨胀。
魏夫人终是没忍住变了脸色:“你究竟想说什么?”
见她情急,卫菡移开眸子,学着她方才的样子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再放下时,脸上依旧挂着叫人挑不出错处的笑容,只是笑意淡淡,说:“母亲以为我不了解父亲,不了解魏家,也不了解过往,便可将我当成傻子一般糊弄,可母亲似乎也不了解我。”
魏夫人不解。
“母亲可莫要以为我眼盲心瞎,我如今得到的究竟是不是父亲的功劳,难道要我去皇上面前询问个清楚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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