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抵达泉州(1 / 2)悦知夏
第三天午后,孟川从桅杆顶上下来,脚还没落稳,就冲沈望川喊:“望到了!”
沈望川抬头。
孟川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泉州港,望到了。”
甲板上的人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有人骂了句粗话,还有人蹲下来捂着脸,肩膀在抖。
沈望川扶着桅杆,往前头看。
水平线上,那条灰褐的线条,是岸。
他看了很久,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说不出。八个月,三艘船。出去的时候四十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四十三个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他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过去报给常石他们听。”他说。
孟川愣了一下,笑了,转身进船舱。
常石这几天人已经能坐起来,闻到饭味还能骂一句“怎么又是这个”,算是彻底活过来了。孟川进去说了,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来一声闷响,是常石一拳捶在船板上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庆祝方式。
港口越来越近,轮廓从一道线变成了屋顶、桅杆、码头廊柱,再近些,能看见旗帜,能看见停靠的船,能看见人影。
老卞这时候说了一句话,“好久没见到这么多人。”
沈望川站在船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脑子里想着这一路上所有叠在一起的事,他没有松开手里的绳索,直到船头稳稳靠上引航船,有人跑上来接引,那条绳子才让别人去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收回来。
进港的消息比船走得快。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沿着码头跑出去,又从码头跑进了城。等三艘船排开,慢慢往里走,两岸已经有人站出来看了。不是迎接,就是看,但越来越多,越来越挤,有人踮脚,有人爬上廊柱,有小孩被大人顶在肩上。
沈望川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不是冲他来的,他们是来确认这件事,船回来了,人回来了,三艘都在,这在泉州意味着什么,没必要解释,这座城里,哪家没有跑海的人。
方老头走过来,声音低,“进了港,我先去找人定修船的事。”
“嗯。”
“你呢?”
沈望川想了想,“先把伤病号送医,再去市舶司报备,然后——”他顿了顿,“再说。”
“行。”方老头拍了一下他的肩,力道不轻,但就这一下,转身走了。
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几个是市舶司的小吏,拿着簿册,表情职业,已经在喊:“入港报备——”
还有的是家属。
沈望川看见谢郎中那边,一个中年妇人冲过来,头发有点乱,先打量谢郎中一眼,确认人好着,就往旁边去拽常石。常石被扶着下船,腿脚还没全利索,一看见那个妇人,脸上先出现一个很难描述的表情,他娘。
“没事,我没事,别哭,别哭——”
妇人没说话,就是哭。
常石叫她,她也不停,一边哭一边扯他的袖子检查,常石急得脸都红了,小声说,“娘,这么多人看着,你——”
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妇人抬手,在常石后背拍了一巴掌,“你这个杀千刀的,出去八个月,送一封信回来,就一封——”
“我不是回来了嘛……”
“你下次再敢出去——”
“就算了,行了行了,我回来了……”
常石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瞟,眼神对上沈望川,立刻转过去。
沈望川没看他,往前走。
市舶司那边,照例是繁琐的,录人员、录货物、录航路、录伤亡,这次没有伤亡,吏员刷到这一栏,手上顿了一顿,重新核了一遍,然后在那格里写下“零”,收拾好表情,继续往下问。
走出市舶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码头边的人少了,船那边还有人在卸货,大件的箱子要存进官仓,标本要单独整理,这些沈望川都交出去了,现在暂时不用他。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泉州的空气是咸的,带着点鱼腥,和海上那种腥不一样,这里还有别的气味,烤鱼的,炭的,人堆里的,混在一起,是岸上的味道。
他没怎么想象过回来是什么感觉。
走的时候想的是走,走上以后想的是下一段,出了事想的是怎么处理,没有余力去想回来,现在真回来了,反而有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