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未曾料到，如今号称步入工业之国的大华，真正拿得出手的工业拳头产品，竟是寥寥无几。

放眼国际市场，大华的工业制品竞争力孱弱不堪，勉强能在周边一众农业国度打开销路。

而其中最大、最稳定的市场，莫过于地大物博却积弱已久的大清。

说来实在讽刺，一个顶着“工业国”名头的国度，真正赖以生存、撑起出口贸易半边天的，竟还是最原始的农业。

橡胶、棕榈油、香料、粮食，便是大华出口的全部底气。

橡胶被粗加工成轮胎，棕榈油熬制成照明用的蜡烛，香料研磨封装成廉价调料包，粮食则碾磨成精米，一船船运往海外。

这些低附加值的农产品，便是大华在国际贸易中仅有的筹码。

可但凡懂些商贸之道的人都清楚，工业领域里最稳赚、门槛最低、利润最丰厚的行当，非纺织业莫属。

衣食住行，衣字当头。

布匹棉纱，乃是天下百姓日日不可或缺之物，市场之大，难以估量。

偏偏大华自身棉田贫瘠，全国上下拢共不过十几万亩棉花，产量微薄，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规模化的纺织产业。

无奈之下，大华商人只能走再加工的路子——从大清大量购入原棉，运回国内纺成纱、织成布，再转头销回大清。

这般来回折腾，运费、关税层层叠加，成本早已居高不下。

如此模式，又如何与盘踞印度的英国厂商相提并论？

印度坐拥一望无际的棉田，棉花产量巨大且价格低廉；本土劳工薪酬微薄，人力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再加上英国传入的先进纺织机器，效率远超大华手工作坊式的生产。

即便经过远洋船运，印度产的棉纱运抵广东口岸，一包三百斤重的货色，售价也仅需五十五两银子。

而大华出产的同等棉纱，成本却要高达六十两。

一两银子的差价，在海量的贸易之中便是天堑。

价格上毫无优势，商品自然毫无竞争力，偌大的大清纺织市场，几乎被英印棉布牢牢占据。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烛火摇曳，映得两人面色明暗不定。

徐炜垂眸沉思片刻，忽然抬眼，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能不能去租界里建立工厂？”

袁怀仁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紧锁：“陛下是说……在大清境内，就地采购棉花，就地加工、漂染、织造，再就地销售？”

“正是如此。”徐炜微微颔首，“省去跨洋运输，省去来回关税，成本便能压下一大截。”

袁怀仁依旧忧心忡忡，忍不住追问：“此法固然可行，可咱们能做，英国人难道不会依样画葫芦？他们资本雄厚、技术更先进，真要在大清设厂，我大华毫无胜算啊！”

徐炜轻轻摇头，目光深邃：“他们不会。印度棉花本就廉价，产地直供，舍近求远跑来大清设厂，不符合英国人的利益算计。更何况，东西方隔阂根深蒂固，洋人在大清租界内建厂，远非一句话那般容易，人情、地头、官吏、民众，桩桩件件都是阻碍。”

这便是从商品输出，转向资本输出的路子。

历史之上，后发的日本正是靠着这一招，弯道超车，硬生生赶超了老牌的英法列强。

就地生产、就地销售，省下运费，压低成本，牢牢占据当地市场，这是弱者对抗强者最实用的捷径。

既然正面比拼毫无胜算，便只能另辟蹊径，弯道超车。

袁怀仁依旧满脸不解，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这般一来，获利的只有远赴大清投资设厂的商人，于我国关税收入、于国内本土工商业发展，并无半点实质贡献啊！长此以往，国本何存？”

徐炜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先抢占市场再说。”

资本输出，向来如此。

就如同历史之上，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之后，国内无数资本家纷纷转向海外，在欧美、东南亚大肆投资建厂、开矿经商，积累下惊人的财富，被世人称作“海外第二个日本”。

可这份滔天富贵，与日本政府财税无关，与普通民众生活更无干系，赚得盆满钵满的，从来只有手握资本的资本家。

这是一条无奈之路，却也是当下唯一可行之路。

袁怀仁望着陛下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纵然仍有不甘，也知此事已无更优之策，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罢了，眼下局势，也只能如此了。”

感慨过后，他继续向徐炜汇报起国内经济的发展情况。

如今大华国内，前景最广阔的行业，莫过于采矿业、原料加工业，以及机械制造业。

重工业发展需要海量原材料，农业扩张也需要大量小作坊支撑生产。

这两股需求交织在一起，直接催生了一大批机械工厂。

几乎每个乡镇都会有豆腐坊、碾米厂、染布坊、油坊、酒坊、醋坊等。

一台台结构粗糙、却足够实用的中小型蒸汽机，被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再廉价的输入到乡下。

一座座作坊挺立，直接促进了农村经济发展。

所以，尽管国内装备的大多是第二代低压蒸汽机与第三代高压蒸汽机，可总装机量已然突破两万台。

其中最顶尖的第四代复合式蒸汽机，数量还不到两百台。

全国蒸汽机总功率，约二十五万马力。

放眼世界。

英国蒸汽机已达上百万台，法国总装机约莫三万台，德国一万八千台左右。

法国虽然蒸汽机数量少，但多数是第三代高压蒸汽机，效率比第二代高太多了。

大华能在短短十几年内迅速追赶上来，靠的不是自由市场，而是钢铁大规模增产与国家资本的全力推动。

在皇帝的意志之下，蒸汽机全面扩产是既定国策，并非像法、德两国那样，单纯依靠市场自然发展。

机械工厂的蓬勃兴起，又反过来推动原材料深加工，带动整个国家经济稳步向前。

袁怀仁忍不住感叹：“未来必定是复合式蒸汽机的时代，可惜如今这类机器大多用在军舰上，工厂能用上的寥寥无几。”

徐炜闻言笑了笑，语气从容自信：“用不了几年，复合式蒸汽机便会实现量产。”

别看未来终究是内燃机的时代。

可至少在未来五十年内，蒸汽机在工业领域的地位，依旧无可替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