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继续和里昂聊天，其实主要就是汤姆在说话。

“她还教会我攒钱。”

汤姆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点自嘲。“你知道美国人有多少人会攒钱？没几个。赚多少花多少，信用卡刷爆了再借新的。我认识的那些战友，退伍之后没有一个存下钱的。有的连几百块的修车费都拿不出来。”

他看着里昂。“但你妈不一样。她从来不乱花钱。她穿的衣服不便宜，但每一件都穿很多年。她吃东西不讲究，但从来不浪费。她跟我说，钱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应对危机的。”

里昂想起李红旗说过的话。

“要学会多攒钱，美国人不会攒钱。不是不想攒，是从小就没有人教育过他们要攒钱。”

汤姆微笑。“她教我攒钱。说你有工资，别都花在酒吧里。每个月存一点，几年下来就是一笔钱。我照做了。”

他从里昂手里拿过影集，翻到其中一页。

照片里，汤姆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银行卡，对着镜头得意的大笑。

“2011年。我第一次存够一万块。朱莉帮我拍的。”

想了想，汤姆从影集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里昂。

朱莉站在一辆旧皮卡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风吹着她的头发。

她没看镜头，看着远处，灰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

“她走的时候，把这张照片留下了。”汤姆的声音很平静。“背面有她写的字。”

里昂把照片翻过来。

钢笔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有力。“汤姆。好好生活，谢谢你。朱莉。”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爱你”，没有“再见”。就这几个字。

汤姆把照片拿回去，看了一会儿，放回影集里。“她教会了我怎么活下去。怎么在烂透了的环境里，不让自己也完全烂掉。”

他合上影集。“她走之前，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

里昂等他继续说。

“‘汤姆，你是个好人。但在美国想要活得好，只当个好人是不够的。’”

汤姆把影集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她没说错。我确实还不够。”

他端起酒杯，喝下最后一口啤酒。“她走了之后，我很难受。但那些年她教我的东西，我都记着。要攒钱，想清楚再花，做事别被情绪牵着走。这些东西，救了我很多次。”

汤姆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有时候想，她为什么走。想了很多年，想明白了一些。”他没回头。“她不是不喜欢我。她是不喜欢被困住。军队困住了我，我困住了她。她需要更大的地方。”

里昂没接话。

汤姆转过身，看着里昂。“但你不一样。儿子，你不像我。你像她。”

他的表情复杂。“你有她的脑子，有她的冷静。你在这个世界，会比我走得更远，混得更好。”

说完，汤姆把茶几上的空酒瓶收走。“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里昂点头。

汤姆带上影集，走进卧室，关上门。

里昂找了个厚毯子，睡在客厅长沙发上。

第二天，4月11日，上午八点。

ICE总部，理查德·威尔逊的办公室。

里昂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