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北京饭店大宴会厅。

全场灯光往下暗一度。

只留有舞台中央的聚光灯，打在俩人交战的地点上。

榧木棋盘和那台连接着投影仪的电脑上。

赵治勋坐在棋盘前，面色平静。

林宇也坐在棋盘前，但他的右手方还放着台电脑，左手持白。

主持人走到舞台中央，声音沉稳：

“中日围棋AI对抗赛，第一局，现在开始！”

“赵治勋九段执黑，天元执白。”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赵治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动作很慢。

但林宇可只觉得这纯纯拿腔作势。

下棋就下棋，第一步也要思考是没错。

但这么慢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下在了右上角小目。

和前几天天元和佐藤下的那把一样。

因为天元的公开赛只有这一把，赵治勋想了几天的对策都基于这种下法的变盘而来。

这就是标准的秀策流开局。

台下日本记者席上，几个老棋手微微点头。

赵治勋的开局很稳健，没有急于求成，而是选择了最传统的走法。

这是在试探。

试探天元对传统布局的理解。

林宇把这一手输入到电脑中。

随后屏幕上白子落下。

下在了左下角星位。

和三天前对佐藤的第一手一模一样。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治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开始考虑起ai是对着棋谱下还是真的有思考了。

竟然和上次一模一样吗？

在短暂的思考中他没有急于落子。

而是盯着棋盘看了一阵后才拈起第二枚黑子。

下在了左上角小目。

天元立刻回应。

右下角，星位。

对角布局，宇宙流的雏形。

台下，中国学者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推了推眼镜，低声对身旁的人说：

“这个开局……不简单。”

说话的是聂卫平，中国围棋界的传奇人物，十一连胜的棋圣。

他今天专程从上海赶来，就是为了看这场对局。

“怎么说？”身旁的人问。

聂卫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屏幕上的棋盘，目光凝重。

“你看白棋的布局。”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星位对星位，小目对小目，完全对称。”

“这不是人类棋手会选择的走法。”

“为什么？”

“因为太平均了。”

聂卫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人类棋手下棋，是有倾向的。”

“有人喜欢实地，有人喜欢外势，有人喜欢战斗，有人喜欢平稳。”

“而这也同样有着意义，不同的风格会给对手不同的压力。”

“而对手就会因为压力或回避或硬碰。”

“但不论哪种都以为着棋路被情绪影响了。”

“可这个天元……它没有这种倾向。”

“除了新入门的赌气小孩，我是真没见过这么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宇那张平静中还带着点无聊的脸上：

“但这才是最可怕的。”

“计算机不可能是赌气的小孩。”

“那就只能这只是在计算了。”

“在计算每一步棋的胜率后，现在就是胜率最高的那一步。”

台上，对局在继续。

前十手，双方落子如飞。

赵治勋试图用快节奏打乱天元的节奏。

但天元每一步都几乎是在他落子的瞬间就回应了，速度比他快得多。

二十手后，赵治勋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了。

想靠快速下棋增加干扰项来增加ai的计算量是第五代计算机团队给出的方案。

当时跟他说的时候还拍着胸脯打了保证。

可现在看来，再这么下快棋他就要快速被白字占领大势了。

于是他不得已开始长考来弥补前二十手带来的劣势。

同时心里把那帮乱出主意的搞第五代计算机的人给骂了个狗血喷头。

不会下棋还想指挥他也就罢了。

结果你们连计算机的策略都拿不准。

纯飞舞！

于是现在赵治勋每走一步都要盯着棋盘看上很久。

但天元依然保持着那个节奏，几乎没有任何延迟。

台下，日本棋院代表团席上，小林光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今年四十二岁，正是棋力最盛的时候，被棋界称为六超之一，棋路风格以稳健著称。

但此刻，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几乎不假思索就落子的天元，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o.O?

这ai的路数他怎么突然有点眼熟。

但...

他看不清。

“太快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加藤正夫点点头，声音同样低沉：

“它不用思考吗？”

小林光一摇摇头

“不是不用思考。”

“应该是它的思考速度，比人类快太多。”

“人类棋手思考的时候，是在脑子里模拟各种变化。”

“每一手棋，都要考虑几十种甚至上百种可能，然后从中选择最优的一步。”

“但这天元看起来却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台电脑上：

“它不需要模拟。”

“就好像围棋之神在告诉它，这一步，就是最好的。”

加藤正夫沉默了。

他听起来觉得相当有道理了。

毕竟这下的棋又快有准。

风格比他还凌厉。

如果真有围棋之神，大抵就如此了。

林宇对这两位九段的讨论一无所知。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因为天元被肯定了而欣喜。

反而会觉得无语和悲哀。

这俩人或许是棋道大宗师，但绝对对人工智能一无所知。

天元也是仿的人类。

现在只不过是计算速度比人快，该走的流程和思路也全是人类的链路。

不过是太快了显得跳跃而已。

要是面对这种异物直接选择神化他的能力。

将明明已知的事物强加个神化滤镜，从此再也不敢去对战就太悲哀了。

要知道，他现在做出来的人工智能可还只是刚刚起步呢。

进步空间还有很大。

虽说被人类棋手初见战胜的概率很低，但绝对不是零。

可一旦心里种下了神神鬼鬼的恐惧，那可真就是白给了。

三十手后，赵治勋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对手。

作为直面天元的一线选手。

他发现他这个对手不会犯错，不会疲劳，也不会情绪波动。

哪怕他之前下了手妙棋，将前期劣势都扳平了不说，还狠狠占了不少大势。

要是面对人类棋手，对面就已经要因为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棋路变形了。

可...

可他妈的这个傻！逼！a！i！

一点反应没有不说，硬生生又再几手后扳了回来。

把压力又给到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