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金闻言脸上的血色缓缓褪去，眉头紧紧拧作一团，心中百念交织，思虑翻涌不休。

长久以来，圣彼得堡的枢密院与贵族杜马都笃信，乌拉尔山脉是上帝赐给俄罗斯帝国的天然壁垒。

酷寒的气候、艰险的山道，足以将任何来自东方的敌人隔绝于本土之外，认定中华帝国最多止步于山脉东麓，绝不会耗费海量人力粮秣，深入群山向西进击。

顾廷仪今日这番表态，动摇了圣彼得堡朝野这份根深蒂固的信念。

只是维里金心底依旧存着莫大的疑虑，中华帝国大军补给线拉得漫无边际，要翻越乌拉尔群山向俄国本土投送大军，所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

这或许是外交桌上面的虚声恫吓，借战争的说辞逼迫俄方做出巨大让步？

两种猜测在维里金脑海反复徘徊，若是对方言出必行，那俄罗斯本土将直面中华帝国大军的威胁。

维里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与纠结，敛去神色上的失态。

作为久经外交斡旋的外交官，维里金清楚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挺直脊背，右手按在胸口，行俄罗斯宫廷外交的郑重礼节。

“顾大人，贵方提出的所有要求，我已经全部知晓。

赔款、藩属归属、疆界划分，每一项都关系俄罗斯帝国的核心利益。

我奉女皇陛下的委派来此，没有权限签订这份会改变帝国百年版图格局的条约。

今日谈判记录与条款文本，我会加急送回圣彼得堡，交由女皇陛下裁决。”

维里金话锋一转，语气郑重。

“也请顾大人知晓，俄罗斯帝国本土部署超过二十万俄军精锐，另有百万预备兵员可以动员。

乌拉尔山区气候严酷多变，长途远征充满凶险。

一旦战火重新点燃，这场战争不会轻易收场。

其中利害，还请贵国审慎斟酌。”

顾廷仪指尖缓缓叩击案面，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呵呵，我方如何考量，就不劳阁下置喙。

议和的条件已经摆在眼前，是接受条约，还是继续兵戈相向，交由贵国抉择。”

维里金与副使阿列克谢·列昂季耶夫飞快交换一道眼神，会同翻译伊拉利昂·罗索欣，缓步退出了外交部衙署。

列昂季耶夫快步靠近维里金，低声道。

“维里金大人，这般条款传回圣彼得堡，枢密院贵族必然群情激愤。

就算女皇有心妥协，也很难扛住国内汹汹舆论。

一旦和谈破裂，我们便要直面东方帝国大军翻越乌拉尔山的风险。”

维里金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满是疲惫。

“我们远东的主力已然覆没，乌拉尔山这道上帝的壁垒，已不是万无一失的护身符。

我们原样呈上中华帝国的议和条件，是战是和，留给冬宫宫廷与一众权贵权衡决断。”

九月末，俄国信使踏过辽阔苍茫的西伯利亚荒原，历尽风霜辗转，终于将中俄谈判的文书送抵圣彼得堡冬宫。

秋意已经笼罩涅瓦河畔，阴雨连绵，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宫殿穹顶之上。

伊丽莎白女皇正在冬宫小厅听取枢密院日常奏报，侍从捧着密封的牛皮卷宗快步入内，躬身将来自前往中华帝国谈判使团的全部文件呈递到女皇面前。

伊丽莎白一页页细读维里金传回的谈判记录，当目光扫过十亿两白银赔款、永久放弃乌拉尔山以东领地、承认三藩藩属地位、被俘官兵按人缴纳赎金诸项条款，外加对方威胁进攻俄国本土的说辞，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由白转红，胸腔之中怒火翻涌。

伊丽莎白猛地将一叠卷宗狠狠摔落在铺着丝绒的桌面上，纸张四散纷飞。

“荒唐！简直是狂妄至极！十亿两白银！要我们彻底舍弃整个远东！还扬言挥兵进犯本土！

这群东方人究竟把俄罗斯帝国当成了什么？任人宰割的牛羊吗！”

伊丽莎白胸中怒火喷薄，声音在厅堂内回荡，盛怒之下，她一拍扶手，高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