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洪武八年(1 / 2)河东听雨
万余镇南军右厢为先锋行军,次序井然,沉默无声。
队伍在山道上蜿蜒向前,像一条钢铁的河流在夜色中无声涌动。
腊月三十,天色微明时,前锋已望见南汉军营寨的轮廓。
那营寨扎得歪歪扭扭,壕沟浅得可以一跨而过,鹿角稀稀拉拉散落着,哨兵缩在背风处打瞌睡,怀里还搂着长矛。
李继隆策马来到卢绛身边,低声道:“将军,这也叫军营?”
他因阵斩‘八人’,被火速提拔成镇南军右厢都头。
军中上下虽有不满,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谁叫对方有个好爹了。
李继隆也知道同袍们的心思,所以这一路上格外卖力,恨不得每阵都冲在最前头,好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卢绛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南汉军的营寨。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可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仗打的,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
老子们都摸到家门口了,营里居然还在睡大觉!
就是绑一头猪在中军帐里当主帅,也不至于被摸到鼻子底下了还浑然不觉吧?
他收敛想仰天大笑的念头,肃然抬手:“全军准备,半刻钟后,进攻!”
林仁肇之前传过令来,说要等主力到了再开战。
可卢绛不打算遵守这条军令。
事急从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且这不是君命,只是主帅的军令。
南汉军毫无防备,营门大开,哨兵酣睡,此刻就是最好的开战时机。
若是非要等主力赶到,天光大亮,南汉士卒醒来,再傻的人也能发现不远处黑压压的明军方阵。
到了那时候,对方好歹有几万人,就算是一群乌合之众,拼起命来也得付出不知多少条汉子的性命才能拿下。
当然,卢绛真实的想法,那便是立功封爵!
好不容易有了独自领兵的机会,眼前就是一块肥肉,不吃下去对得起谁?
等主力到了功劳就要分给别人,那跟在班师回朝的庆功宴上被人从碗里抢肉吃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在他的心窝里捅刀吗?
“呜——呜——呜——!”
号角声划破霜冻的晨空。
“杀——!博得封妻荫子!”
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盾牌手在最前面,将半人高的铁盾狠狠砸进地面,激起一圈雪雾。
长枪手紧随其后,长枪从盾牌间隙中伸出去,在晨光中闪着冷森森的寒芒。
弓弩手在两翼展开,弓弦拉满,箭头微微上扬,对准了南汉军营的方向。
每百人一队,每队之间留出通道,层层推进。
脚步声震得大地发颤,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南汉军营中,郭崇岳正在磕头。
“什么声音?”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来,膝盖撞翻了供桌。
香炉骨碌碌地滚落在地,香灰洒了他一身,烫得他一个激灵。
神像和牌位东倒西歪,关公的画像从墙上脱落,飘飘悠悠地盖在了他的脚面上。
他冲出帐外,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了原地。
漫山遍野的明军方阵,正从晨雾中缓缓压过来。
铁甲泛着冷光,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这一刻,郭崇岳的脑子一片空白。
“迎......迎敌!”他声嘶力竭地喊。
可南汉军营已经炸了锅。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有的在穿衣服,有的在找兵器,有的光着脚就跑。
“斥候呢?!都他娘打到门口,咋没人报信!”
“腌竖误国啊!”
“爹,孩儿不孝,今日要嘎了。”
叫骂声、哭喊声、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浑水。
“快!盾牌手上前!”
“弓手!弓手在哪?”
各营的将领拼命喊着口令,嗓音嘶哑,额上青筋暴起。
可士兵们浑身发抖,动作迟缓。
有人刚举起盾牌,手一滑,盾牌掉在地上,拉弓,手指僵直,弓弦拉不满。
溃兵们从莲花峰一路败退下来,心中本就有余悸。
如今看到明军的阵势,听到火炮的轰鸣,那股恐惧又涌了上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跑啊”,很快,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一个人跑带动十个人跑,十个人跑带动一百个人跑。
“跑啊!”
“明军杀过来了!”
将领们拔刀砍了两个逃兵,可溃势难挡,潮水般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裹挟着他们一起往后跑。
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炮声沉闷如夏日的闷雷,在天边滚过。
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落在南汉军营中,炸出一团团黑红色的烟尘,碎土和雪块被掀上半空,又哗啦啦地落下来。
木栅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飞出去削倒了好几个奔跑的士兵。
帐篷起火,火舌舔着干冷的布面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在天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柱子。
冻僵的士兵们连逃跑都跑不快,跌跌撞撞,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摔倒在地,两只手扒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可身后涌来的人潮根本不给他机会。
一只脚踩在他的后背上,又一只脚,又一只脚......直到他再也爬不起来。
战场上的厮杀惨烈而短暂。
明军的长枪手冲进南汉军寨,刀光闪烁,鲜血四溅。
鲜血溅在雪地上,迅速洇开,在白色的雪面上画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图案。
那些冻僵的南汉士兵,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皇甫继勋越过拒马,举槊兴奋大叫:“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平定南汉后,朝廷肯定要抽调岭南青壮入禁军。
要是全给杀完,自己还怎么想办法调到新军,还怎么远离卢绛那厮呢!
一想到卢绛,皇甫继勋的脸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郭崇岳被明军团团围住,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最后只剩下三五个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尖朝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将军,投降吧!”亲兵喊道。
郭崇岳惨然一笑,摇了摇头。
他是阉人,是养子,是靠着刘鋹的宠信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投降了,明军不会留他。
与其受辱,不如......不如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拔出腰间仅剩的一把短刀,犹豫了一下。
“都让开!”
就在此时,一声雷霆怒吼从包围圈外炸响。
只见皇甫继勋策马冲开人群,面目狰狞,长槊在手中稳如磐石。
战马四蹄翻飞,溅起的泥土和碎雪打在两侧士卒的脸上。
长槊裹着风声刺出,快如闪电。
郭崇岳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短刀,就觉得胸口一凉。
皇甫继勋手臂青筋暴起,握住槊杆猛地发力,想把对方整个人挑起来,好让周围的士卒都看清楚。
看清楚是谁杀了南汉主帅,看清楚他皇甫继勋的英武!
可郭崇岳虽是阉人,平日里却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吃得肥头大耳,身子沉甸甸的像一袋湿面。
槊杆在重压下弯成了一张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半天没挑起来。
皇甫继勋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又使了把劲,槊杆弯得更厉害,还是挑不动。
他无奈放弃了,扯着嗓子大叫:“杀刘汉主帅者,皇甫继勋是也!”
围着的明军士卒眼神闪过一丝阴郁。
他们围了郭崇岳这么久,堵住了所有退路,逼得他只剩三五人,眼看就要收网。
就差最后那一刀。
按军中的规矩,谁斩了敌方主帅谁就能因功擢升,一个指挥使的前程就在眼前。
可皇甫继勋,堂堂一个大将,就这么厚颜无耻地冲进来,一槊把所有人的功劳全抢走了?
士卒们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皇甫继勋身上。
皇甫继勋对此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心满意足地仰头大笑。
主将授首,三万大军顷刻崩溃。
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降了,降了,莫杀了。”
“别杀了,真的降了。”
控制军寨后,卢绛当即下令安顿降兵。
缴械、清点、编队、看押,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他站在高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等着主力的到来。
......
洪武七年结束,八年(966)的车轮徐徐驰来。
这一年,在百姓中,值得称道的,便是宰相李昊离世,讨伐南汉。
而在庙宇中,却有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削藩!
自去岁底皇帝宣布收拢藩镇政、财大权后,一切显得那么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是让人心里惶惶,仿佛各地藩镇在积蓄力量,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铜盆里的银炭偶尔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朱骁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是朔方镇送来的,火漆封口完好,印着卢昭的私章。
卢昭在信中禀报,王武已派人前往朔方,相约共同举兵叛乱。
而据他秘密探查,王武还勾连了李光睿、郑学义,意欲连成一片,据西北而抗朝廷。
信的末尾,是一大段剖白忠心的话。
什么命是皇帝给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云云。
朱骁放下密信,淡淡道:“静难军有没有派人送信?”
王武都给卢昭送信,怎么可能不给静难军送信?
一旦朔方、静难二镇与王武勾连,整个西北就彻底被叛军把持。
不说割据,也能有很大的自保之力。
吕蒙正拱手道:“回陛下,自去岁底您颁布圣旨后,静难......便再无上奏过。”
殿中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铜盆边缘,又迅速暗了下去。
“哎。”朱骁仰天长叹,依靠在龙椅上,“王宣,你可某要让朕失望啊。”
王武欲造反的事情,他早就一清二楚。
之所以不动手,一半是为了给天下藩镇做个榜样。
他要削藩,但不能让人觉得他是滥杀之人。
他要让那些观望的节度使们看看。
朕不是不能容人,朕愿意给每一个人机会。
王武于他有间隙,他尚且能容,旁人自然不会兔死狐悲。
另一半,是感念王景。
昔年朱骁从蜀地东出,若非王景纳凤翔归顺,使明军得以长驱直入关中,后来的局势会怎样,谁也说不准。
他当时亲口承诺过,平定中原之后,要册封王景为天雄军节度使,封王!
当然,事实上,他没提,王景也没提,还主动待在京城,哪里也不去。
对方才病逝一两年,坟头的草还没长齐,朱骁是真不忍心对他最杰出的子嗣下手。
说起来,是他亏欠王家。
若非他失信在先,王武何至心生怨恨,走到这一步?
若是朱骁履行承诺,王武享受最荣耀的待遇,怎么可能心有怨恨,欲图造反呢?
至于静难军的王宣,朱骁觉得这一点上他问心无愧。
他虽未调对方入京担任枢密使,却依旧让其镇守静难数州之地。
这些年王宣在藩镇做什么,他从未过问,权当是回报当初王家的鼎力相助。
沉默良久,朱骁开口道:“唤李处耘来。”
不多时,一个紫袍汉子阔步踏入殿中,行至御案前,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