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就你是里正啊?(1 / 2)河东听雨
战国名将司马穰苴刚被提拔时,诚恳地向齐景公坦言:
“臣素卑贱,君擢之闾伍之中,加之大夫之上,士卒未附,百姓不信,人微权轻。”
这番话道尽了新将临危受命的困境。
威望不足,士卒未附,三军不协,此乃兵家大忌。
若林仁肇没猜错,李承渥令的六万大军,应是新兵。
新兵虽派系少、关系简单,然不通兵戈,不谙军令,绝非寻常将领所能驾驭。
调遣六万大军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赢。
而是确保这六万人能走到战场、吃上饱饭、不被自己人冲垮。
后勤补给、行军与宿营、指挥与通信、情报与侦查、将领威信...样样皆是最严峻的难题。
正如孙武所言,良将需要五材:智、信、仁、勇、严。
从刘汉征兆到领兵出征,不过月余的功夫。
李承渥若是真能让六万新兵令行禁止,行军有序,那他便不是庸才,而是可与韩信、霍去病、陆逊并列的古之名将!
念及此处,林仁肇收敛轻视之意。
万一李承渥真是那般天才呢?
战场上,轻敌是最大的死敌。
远处传来急切的马蹄声,踢踏踢踏,越来越近。
一名甲士纵马而来,甲叶哗啦作响,放声大叫:“大帅,李承渥派来使者,求见大帅!”
林仁肇颔首道:“让他来。”
不多时,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快步而来,穿着青色儒袍,头戴幞头,脚蹬布鞋,风尘仆仆。
他似乎有些紧张,喉结连连滚动,却又不愿丢了面子,梗着脖子,下巴微扬,抬头望着马背上的林仁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不迫。
“我家李公说了,要与明军在莲花峰决战。”
莲花峰也称莲花山,有‘汉之北门’之称,是韶州最后的天然屏障。
虽名为山,实际上乃平坦开阔之地,地势起伏不大,正利于十余万大军野战。
林仁肇策马走了两步,眺望远方,脑海中迅速勾勒地形的模样。
他未去过,但根据向导所言,脑中有大概的轮廓。
他轻笑出声:“好,本帅允了。”
对方主动送死,他没有理由回绝。
明军本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在南汉援军抵达之前,先一步打下韶州。
否则,援军入韶州,想要破城,那便难上加难。
刘汉军虽两倍于明,但兵不在多,而在精。
自天子割据汉中以来,以少胜多之战数不胜数,上到大将、下到士卒,基本都默认这种局面。
打的就是人数悬殊的仗,赢的就是‘必输’之局。
那文士诧异看了林仁肇一眼,似乎没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
毕竟,明军距离韶州不过二百里,要比援军近多了。
否则,李承渥也不会如此迫切要野战,就是怕韶州被破。
打发走使者后,林仁肇召集诸将,将野战之地说了一番。
没人反驳,相比起攻城,大伙本就喜欢野战。
攻城是啃骨头,死伤大,费时费力。
野战才是刀对刀、枪对枪,才是大明最喜欢的局面!
李继隆更是眼眸精光。
......
十余日后,潘崇彻的军队进了韶州地界。
他只走到莲花峰以北数十里一处叫‘马迳’的地方,便下令全军驻扎。
士兵们挖壕沟、立栅栏,忙得热火朝天。
一连数日,毫无动静,像一只伏在山谷里的老龟,缩进了壳里,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部将不解,来到中军帐询问。
“将军,咱们为何不走?”
潘崇彻正坐在地上擦拭佩刀,头也不抬。
部将等了片刻,又说:“李将军那边已经快到韶州了,咱们若是按兵不动,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潘崇彻抬起头,目光平静。
部将不敢说下去了。
潘崇彻将佩刀收入鞘中,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门口,望着远方的山峦。
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层层叠叠,不见尽头。
“都出去,没有老夫的军令,就是一只蚂蚁,都不许离开军营!”
潘崇彻终究是南汉名将,威望素高,众将不情愿却不敢反驳。
一个深夜,陈延寿的密使摸到了马迳的军营。
营门口站着几名汉子,举起主将令牌,带着密使顺利来到中军行辕。
密使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潘崇彻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
他挥手让亲兵退下,帐中只剩下他和密使。
“陈腌....陈工还有什么话?”
密使低声道:“主公说,他已安排妥当。潘将军的家眷不日即可秘密送出城,请将军放心。”
潘崇彻沉默了片刻,撕开信封,就着烛火细阅。
他对南汉朝廷心灰意冷,没有卖命的念头。
尤其是刘鋹拿其家眷威胁,更是彻底绝了他对先帝的知遇之恩。
离京前,潘崇彻便私下会见陈延寿。
他提出,要拿全部积蓄,换取对方援手,将家眷送离兴王府。
他知道,朝廷中,只有对方有这个能力。
陈延寿执掌权柄良久,根深蒂固,加之负责征集钱粮,往城外送些人轻而易举。
潘崇彻原以为陈延寿是个见钱眼开之人。
没想到对方分文不取,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大明打进兴王府后,潘崇彻要为他说话,说他率军投降,是有他的支持,用来换取后辈子的安稳。
陈延寿心里清楚。
他横征暴敛、大肆弄钱,刘鋹能被瞒过,明主是绝不会被瞒过。
为此,他只能想办法立下功劳,好换得富贵。
信中透露,家眷已被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陈延寿知道的地方。
潘崇彻看了两遍,将信凑近烛焰。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纸页卷曲发黑,灰烬飘落在桌案上。
......
千难万难,李承渥终于将军队拉到了韶州地带。
好消息接踵而来。
一是林仁肇同意在莲花峰决战,二是他心心念念的战象终于运到了!
南汉从安南搜罗了百余头大象,李承渥向刘鋹夸口时有六百头,实际能上阵的不过百余,但这不重要。
他要的是声势浩大,声势大就能吓住明军。
他初见此物时,可谓惊心动魄,只觉自己如蝼蚁般渺小。
大象们沿着西江水道,从安南辗转千里而来。
每头大象由专门的象奴牵引,走水路时用大船载运,上岸后再步行,声势浩荡。
沿途百姓奔走相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朝廷有大象!明军必败!”
李承渥亲自迎接。
他站在路边,双手叉腰,看着那些庞然大物缓缓走来,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哪怕不是头一次见,心中依旧恍惚如梦。
那头走在最前面的,是象群的首领,体型最为庞大。
它浑身漆黑,皮肤粗糙如老松树皮,褶皱里积着泥土。
耳朵像两把大蒲扇,扇动时带起一阵风。四条腿粗如殿柱,每踏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鼻子卷起,在空中摆动,像一条巨蟒。
象牙从嘴角两侧探出,长而弯曲,尖端泛着森森的白光。
李承渥忍不住伸手去摸,象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忙拦住:
“将军小心!它认生,脾气不好!”
李承渥缩回手,哈哈大笑,笑声里有几分刻意压下去的紧张:
“好!好!有此神兽,何愁明军不败!”
他当即下令:所有大象披挂上阵,装扮得越鲜艳越好。
象奴们连夜赶工,用五彩的厚毡铺在象背上,毡上绣着云纹、龙纹、火焰纹,花花绿绿,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彩楼。
象头上套着皮制的护额,护额上嵌着铜镜,阳光下闪闪发光。
象牙上套着铁制的尖套,尖套上刻着狰狞的兽面。
象脖子上挂着一串串铜铃,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象背上绑着木制的战楼,战楼用坚硬的楠木打造,四面有围栏,顶上覆以油毡,防箭防火。
每座战楼里可容纳二到三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向下方射箭。
战楼的围栏上还挂着盾牌,保护弓手不被流矢所伤。
李承渥站在高处,看着这些被他视为‘杀手锏’的战象,心中踌躇满志。
他转头对身边的部将说:“明军从未见过大象。等我们的战象冲过去,他们必定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
部将们纷纷点头称是。
但有一名老将面露忧色:“将军,大象性烈,战场上容易受惊。若是明军用火攻、火炮......”
李承渥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懂什么!大象皮糙肉厚,刀枪不入!”
“明军那些小弓小箭,能奈我何?便是火炮依旧不值一提。”
“而且本帅还特意从安南请了高僧来作法,给每头大象都加持了护身咒,百毒不侵、刀枪不入!”
老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李承渥瞪了一眼,只好闭嘴。
刘保兴气道:“潘老贼如今停滞行军,实乃祸国之贼,我等该如何?”
李承渥道:“不用管他,六万对五万,优势在我。”
不是他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经历过领兵之事,他方才知道,统领数万大军使其令行禁止,究竟有多么难。
足以见潘崇彻的能力与威望。
他就是想领兵去找潘崇彻,罢黜其兵权,必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