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人多就有气势,气势就能吓住明军(1 / 2)河东听雨
殿中烛火摇曳,静得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周娥皇立在金砖之上,赤足,裙裾垂地,纹丝不动。
朱骁靠在御榻上,手撑着头,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身上。
两旁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眼角的余光却都偷偷聚在那道身影上。
南唐国主最宠爱的皇后,如今成了大明天子的妃子。
她站在这里,明明是极美的景色,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暴力的气氛。
像是用刀劈开一幅画,把最美的部分生生嵌进了另一幅画里,美得不真实,美得让人心疼。
没有等乐师奏乐。
事实上,乐师根本不在,她是临时起意,只是想跳一支舞,给心爱的男人赏悦。
一双素手从袖中缓缓探出,十指纤长,如春笋破土,又像花瓣在晨光中次第绽开。
指尖微微颤动,不是紧张,是蓄势,像是琴师将手指搁在弦上,尚未拨动,却已勾住了所有人的心。
朱骁的眉梢微微一动。
周娥皇的手臂随之抬起,一臂横于胸前,一臂斜指向天,腰身向后弯折,如柳条承雪,似坠非坠。
那一瞬间,殿中的烛火仿佛都暗了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曲线吸去,连呼吸都忘了。
周娥皇的脸在这一刻正对着殿顶的藻井。
她的眉不画而翠,远山含黛;目如秋水,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光,仿佛藏着漫天星子。
鼻梁高挺,唇色天然殷红,微微抿着。
她的头发没有盘髻,而是散在背后,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
随她的动作,发丝如水般流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周娥皇开始旋转。
不是急转,是缓缓的、一圈一圈的,像月亮在云层中穿行。
她的裙摆随之展开。
那是一条石榴红的罗裙,裙幅十二破,每一破上都绣着金色的折枝花。
旋转时,裙摆如一朵硕大的红花在夜风中怒放,金色纹样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像流萤,又像碎金。
赤足在金砖上轻点,脚尖、脚跟、足弓,每一次触地都无声无息。
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金铃,却不是用来打节拍的。
因为她的舞没有节拍。
金铃只是随着她的动作偶尔响一下,叮的一声,像雨滴落入深潭,清脆而孤独。
宫人中有忍不住抬头的,看到那流转的眼波,又慌忙低下头去。
不是紧张,不是畏惧权势,而是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能在皇帝宠妃身边伺候的人,样貌皆上上之选,平日里也是被人称赞的美人。
可面前的女子,不似人间,更似天上仙子,像是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又像是从月宫里飞下来的。
朱骁放下了撑头的手,坐直了一些。
他见过无数舞姬,听过无数乐声。
但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乐师,没有歌伎,甚至没有刻意看他一眼,就让他移不开目光。
或许是同样的舞姿、同样的动作,但不同人舞动起来,天差地别。
花蕊调羹香生案,周宪舞袖云出岫。
这两位天底下最艳美的女子,在以最拿手、娴熟的技艺,取悦御榻上的男子。
朱骁的眼眸越来越柔和。
心中的不忿在舞姿中飞快抚平,像被熨斗熨过的绸缎,平平整整。
天底下最美的女子、最温婉的女子、最善解人意的女子,本就应该受到万万人敬重!
叮当、叮当......
金铃摇晃的声音忽然让朱骁目光清明。
一舞结束,周娥皇收势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珠。
她垂下的睫毛上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她微微喘息着,像一只刚刚跑完的长跑的小鹿,却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不露半分狼狈。
朱骁缓缓开口:“这支舞,叫什么名字?”
周娥皇抬起螓首,一张国色天香的脸蛋儿,目光含水看着对面的男子,樱唇轻启,声音像溪水潺潺:
“回陛下,这支舞,叫《霓裳羽衣曲》。”
“妾的故国有一曲《霓裳羽衣》,传自盛唐。妾今日跳的,不是那个。妾跳的,是妾新改编的。”
朱骁微微一笑:“没有乐声,也能跳舞?”
周娥皇道:“乐声在妾心里。有它没它,妾都能跳。”
朱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赏。赐周娥皇玉如意一柄,蜀锦十匹。”
“再命教坊司,为周妃配一曲。朕下次要听听,有乐声的《霓裳》,又是什么样子。”
宫人们连忙应声。
周娥皇盈盈下拜:“谢陛下。”
话音刚落,她的脸色倏尔红晕,像黄昏时的晚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她眼眸含羞带嗔地看向周围的宫人,又转向朱骁,嘴唇微抿,声音软得像要化开:“陛下。”
朱骁不动声色收回手掌:“朕是给娥皇松松筋骨,不然明日便痛了。”
不愧是善舞之人,体态婀娜、骨肉匀停,触手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暖玉。
周娥皇眼眸含水,轻声道:“妾出了些汗,先沐浴一番,再来伺候陛下。”
她说完,刚想转身,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晃了一下。
“不用,朕就喜欢这样。”朱骁咧嘴一笑,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盈盈一握。
朱骁径直将她拦腰抱起,她轻得像一片羽毛,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脖子。
就在宫女垂首离去时,外面传来刘蒙正的声音:“陛下,尤都指挥使求见。”
朱骁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烦躁,眉头拧了一下。
任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被打扰,都会难受。
周娥皇道:“陛下,国事为重,您先去忙,妾正好去沐浴。”
朱骁颔首,长舒一口气,不动声色弯了弯臀。
那边厢,“臣冒讳叨扰陛下,还望恕罪。”
尤力强躬身行礼,身旁站着四名金吾卫甲士。
外臣不得帝许,是禁止踏入后宫的,这是铁律。
若有急事,不得不求见皇帝,需有金吾卫数人随行,互相监督,以做悖逆之举。
朱骁摆手道:“你来后宫,定有要事,说吧。”
尤力强言简意赅的将孙二之事说了一遍,着重点了一下对方的户籍。
朱骁眼眸微亮。
他正愁不知道寻什么理由,对藩镇动手,这不就是瞌睡遇枕头吗?
心思电转间,他迅速想好对策,开口道:“十二月初,便是常朝,到时候......”
......
十一月初,岭南的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压在兴王府上空。
北郊大营中,十万大军终于集结完毕。
说是十万,其实满打满算只有八万多,加上辅兵民夫才勉强凑够十万之数。
但刘鋹不在乎数字,他只要人多。
人多就有气势,气势就能吓住明军。
这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信以为真的道理。
校场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像撒了一地的黑豆。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像一群叫花子,有人披甲,有人粗麻;有人有刀枪,有人还拿着自家的锄头。
队伍歪歪扭扭,东一簇西一簇,连站队都站不齐。
刘鋹站在高台上,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看着这支大军,有几分得意。
“陛下,”龚澄枢凑上来,低声道,“该祭旗了。”
刘鋹点点头,整了整衣冠,走向祭坛。
祭坛是用黄土垒成的,四四方方,上面插着五色旗幡。
他亲手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烟雾袅袅升起,被风吹得四散。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不知在祈祷什么。
或许是求祖先保佑,或许是求老天开恩。
风很大,头上的冕旒珠串哗啦啦地响。
祭旗完毕,刘鋹颁布军令:兵分两路。
一路由名将潘崇彻率领,统兵四万。
这四万是南汉最后的正规军,甲胄齐全,刀枪雪亮,算是精锐。
潘崇彻的任务是扼守韶州以北的马迳,策应主力。
刘鋹召见潘崇彻时,特意拉着他的手说了许久,又暗示他的家眷会被好好‘照顾’。
另一路由李承渥率领,统兵六万,并被任命为两路军主帅,总揽全局。
自明军入境后,刘鋹情急之下任命伍彦柔领兵出征。
随后,他特意了解一下军中诸将,以防万一。
李承渥寒门子弟,以功擢升为将,名声不错,素有韬略。
听说,还研究出名为‘战象阵’的阵法,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刘鋹郑重其事地将帅印交给他,拍着他的肩说:“朕把江山社稷,都托付给你了。”
李承渥跪地接过帅印,高声道:“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鋹的堂弟刘保兴主动请缨,愿率随李承渥出征。
刘鋹大喜,当即允了。
还特意赏了他一匹好马、一副新甲,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天。
出征那天,兴王府万人空巷。
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大军缓缓出城,神情复杂。
以往出征,母亲送儿子。
如今,女人送丈夫、送父亲、送儿子,甚至还有白发苍苍的老母亲送年过半百的儿子。
李承渥骑在高头大马上,昂首挺胸,意气风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银甲,腰间挂着宝刀,头盔上的红缨迎风飘扬。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心中升起一股豪气。
足足十万大军,明军才五万,怕什么?
潘崇彻骑在马上,走在自己的队伍中段。
他身材岣嵝,腰背却挺得笔直,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军出城后,兵分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