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飞鱼服!(1 / 2)河东听雨
锦衣卫、北镇抚司衙门。
校场上,密密麻麻跪着数百名精壮汉子,腰背挺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前方之人。
晨光从东边的墙头斜斜地照进来,将一排排身影拉得又长又直。
韦奇思恭敬道:“指挥使,人皆到齐。”
尤力强冷峻颔首,目光如鹰隼般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其实,他私底下并非严肃之人,否则,昔年也不会被天子看重,多加培养。
锦衣卫说到底,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这里没有同僚之情、没有仁善之情,有的,只有暴戾!
他上前一步,大声道:“尔等皆身世清白之人,既入锦衣卫,当忠君报国!”
“洪武四年,天子改镇抚司为锦衣卫!自那时起,我们的存在就只有一个目的:做天子的孤臣,做皇上的心腹耳目。”
“记住,我们只有一位主子,那就是龙椅上的天子。其他任何人的话,都是放屁!”
尤力强暴喝:“北镇抚司,可自行逮捕、审讯,连刑部都无权过问!”
“这把刀,就是天子给你们的‘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任何人敢与外臣勾连,必诛九族,绝无幸免!”
“遵令!”
校场中,瞬间响起数百人齐声的怒吼,声浪在围墙间来回碰撞,震得人耳膜发嗡。
沈炼挤在人群中,抱拳怒吼:“遵令!”
尤力强满意颔首,负手而立:“好了,本指挥还要去南镇抚司训话,尔等听韦奇思之令。”
韦奇思亲自将尤力强送走后,大手一挥:“陛下亲自为我锦衣卫定制官袍,名飞鱼!”
“尔等上前领官袍。”
沈炼很快领到自己的飞鱼服。
袍服以大绿织金云缎为底,通身饰以‘飞鱼’纹样。
那是一种龙首、鱼身、有翼的神兽,双目圆睁,鬃鬣飞扬,四爪遒劲,在五彩流云中穿梭腾跃。
腰束犀角带,足蹬皂皮靴,举手投足间,金彩交辉,宛如一片移动的霞光。
沈炼怔怔地看着飞鱼袍,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好生华丽啊!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又刚毅的衣袍,仿佛是天神所织就。
最重要的是,飞鱼袍乃用上好的蜀锦制成,摸起来如同温玉般柔滑。
“咦,沈兄,你的为何是绿色为底,而我的是青色呢?”
听到旁边之人的话,沈炼方才反应过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大多数人皆是青袍为底,只有寥寥十余人是绿袍为底。
沈炼的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大明的官袍,紫为尊、绯次之,绿、青随后。
难不成,他并非是普通的锦衣卫?
果然,韦奇思不知何时,穿着大红为底的飞鱼服出现,展开文书,朗声道:
“周高杰为北镇抚司十将.......沈炼为北镇抚司十将!”
直到身旁之人传来恭贺之声,沈炼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急忙跪地高呼:“下官领命!”
颁布完任命后,韦奇思亲自分配各队。
沈炼身旁聚集了二十五人,都是他麾下的军士,一个个腰杆笔直,目光灼热。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些:“今夜,本十将设宴,就在八方客栈!”
“多谢沈十将!”
一群人恭维道。
作为十将,沈炼在北镇抚司是有专属的办公地点,不大,一个小屋子,陈列一张伏案、一块墨、几根笔。
直到真的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那种诚惶诚恐的感觉才终于踏实下来。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成为十将。
锦衣卫的十将,可比禁军的十将含权量高多了。
禁军的十将,说句不客气的话,与普通士卒其实没啥两样。
可锦衣卫十将不一样,是真的有抓捕之权!
沈炼忽然抱住脑袋,无声地嚎了一下。
他娘的,老子该从哪里找钱请客呢?!
他穷的连锅都快掀不开了。
以往是有钱,俸禄、赏赐、卸甲金,但这些钱,全都填了张承望乔迁之喜的份子。
赊账?
他晃了晃脑袋,摒弃这个送死的念头。
以往或许可以,但自从天子在京城大力整顿后,这种事情越来越罕见。
只要有军士敢赊账、吃霸王餐,客栈掌柜便能直接去枢密院,找楚昭辅举报。
一旦查出,轻则三倍赔付,重则直接被踢出军队。
...
开宝寺山门外,沿着东墙根往北走百余步,有一条窄巷,名叫福宁巷。
巷口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常年蹲着个卖糖粥的老头,砂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飘出去老远。
巷子中段,有一间不起眼的铺面。
铺面不大,只开着一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方悬着一块旧匾,上书‘开宝长生’四个字。
字迹描金,金漆已剥落大半,若不细看,还以为是一块废木板。
门两侧没有对联,只在右边墙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着‘质典·借贷·寄存’。
沈炼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堂屋。
堂屋的格局像是当铺和钱庄的杂糅:迎面是一道齐胸高的木柜台,漆色暗红,台面磨得油亮。
柜台后面立着一排黑漆木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码着些布匹、首饰、旧书、瓷器,估计是别人抵押在此的物件。
堂屋左侧,摆着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搁着一把白瓷茶壶、两只粗陶茶盏。
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观音像,观音像前供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却让整间屋子有了几分暖意。
沈炼幽幽一叹,大声道:“有没有人?”
他实在没钱请客,又拉不下脸去找刘大、张承望借钱。
毕竟,二人愿意给他做担保,已承了很大的恩情。
他实在不愿这份难得可贵的关系变了味。
而且,锦衣卫命令禁止,不许与外臣有利益往来,尤其是军方。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谁也害怕,锦衣卫汉子与外臣利益勾连,会泄露情报。
谁不知道,皇帝最忌惮军队,怎么还能上赶着凑呢?
那不纯纯送死吗?
没办法,沈炼只能去找人借贷。
这个时期,民间借贷已经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社会经济现象。
主要的出借方,成分复杂:
利用职权和俸禄积累资金放贷的官僚。
经商所得用于放贷的商人;通过地租和积蓄向农民放贷的地主、豪绅;专门以放贷为生的专营者。
甚至还有利用香火钱和信徒的捐赠对外放贷的寺庙!
沈炼来的地方,正是开宝寺放贷的地方。
开宝寺(佑国寺),始建于北齐,屹立数百年而不倒,可谓根深蒂固,信徒众多。
有人甚至将开宝寺与大相国寺,合称‘开封二寺’!
听到叫喊,一个小沙弥从柜底探出脑袋,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师父,来客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和尚缓缓走出。
他身材清瘦,面皮微黄,颧骨略高,下巴蓄着一把稀疏的花白胡须。
看起来颇有一副得道高僧的气度。
只是手中并非握着佛珠,而是一把竹戒尺,也不知道是干啥的。
慧明走到方桌旁,伸手示意沈炼坐下。
小沙弥麻利地倒了两盏茶。
慧明也坐下来,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急着开口。
沈炼先开了口:“我想借一笔银子。”
慧明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施主,在我们这儿,不说钱,说缘。”
沈炼微微一怔。
慧明不慌不忙地解释:“银钱往来,是俗世的说法。我们这是开宝寺的产业,寺里师父们说了,来的都是结缘的人。”
“你借多少,那是你的缘法;我们借多少,那是我们的缘份。利息高低,是缘深缘浅;还钱早晚,是缘起缘灭。”
他顿了顿,看着沈炼的眼睛:“所以,施主,你想结个多大的缘?”
沈炼心里一阵窝火。
这群死秃驴,放贷就是放贷,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作甚?
怪不得一到乱世,死秃驴就躲起来,兼并土地,贪赃枉法。
一到盛世,就出现,一副悲天悯人的慈悲模样。
沈炼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块铜质腰牌,轻轻搁在桌上。
那是锦衣卫十将的腰牌,正面刻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几个字,背面是他的编号和姓名。
他不想抵押官印。
那东西太敏感,万一出了岔子,他担待不起。
但这块腰牌同样是身份凭证,抵押出去心里也不踏实,可他实在拿不出别的值钱物件了。
借贷一般分为两种:信用与抵押。
信用借贷:基于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不需要抵押物。
抵押借贷:借款人用金银、田契、地契作为抵押物,啥都没有的话,有人甚至会质押妻女。
沈炼与开宝寺从未打过交道,可没有啥信任,只能抵押借贷。
他一个穷汉子,啥也没有。
住的地方是租的,唯一值钱的也就是配刀,但那玩意又不能抵押。
都在锦衣卫任职,连柄刀都没有,还像话吗?
再三思索,沈炼还是决定拿出腰牌抵押。
慧明扫了一眼那块腰牌,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伸手去拿。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施主,这物件......太沉。我们这小庙,怕是接不住。”
沈炼皱眉:“什么意思?”
慧明笑了笑:“施主是锦衣卫的人,这腰牌便是天子的脸面。贫僧若收了,便是拿天子的脸面做抵押。”
“这缘分,贫僧消受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施主既在锦衣卫当差,每月俸禄不少,信用自然是有的。”
“不如这样,贫僧做主,给施主做一笔信用借贷,不需抵押。”
“月利三分,到期还本付息。施主意下如何?”
沈炼想了想,信用借贷虽然利息不低,但不用押东西,倒也省心。
他点了点头:“就借二十贯,半年还清。”
“二十贯?!”
慧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旋即又压了下去,重新端起那副得道高僧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