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丈量田地(1 / 2)河东听雨
金陵府、溧阳县。
天是灰的。不是那种阴沉沉的黑灰,是淡淡的、像宣纸被水洇湿了的灰白。
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伸手就能够着,但没有人伸手。
太冷了,手缩在袖子里,连指尖都不愿意露出来。
江南的冬季,不像北方那样凛冽。
北方的冬是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江南的冬是水,慢慢地、慢慢地渗进骨头里,等你觉出冷的时候,已经冷到骨髓里了。
李九龄和数十名官吏站在田埂上,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官袍下面塞了好几层衣裳,臃肿得像裹了一床被子,但冷风还是从领口、袖口、衣摆底下钻进来,贴着皮肉游走。
除了十余名户部官吏,还有溧阳县的数十名县尉、主簿、小吏等。
这些人有的拿着步弓,有的抱着竹尺,有的背着成捆的木桩,有的捧着厚厚的簿册。
没有人说话,都在等他开口。
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一茬茬稻茬立在泥里,被霜打得发白。
远处的山是灰青色的,近处的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刀子似的往脸上割。
李九龄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颤声道:“开......开始吧,动起来就暖和了。”
丈量田地这件事,是有讲究的。
不是朝廷想什么时候丈量,就能什么时候丈量。
每年能丈量的时间,也就是九月到来年三月。
这个时间段,秋收结束,地里庄稼收完了,能看清边界,等到了三月左右,春耕就开始。
百姓那时候忙着种地,去哪里有心思陪你丈量土地。
李九龄身后的户部官员们,木然点了点头。
他们好后悔,跟着对方来地方丈量土地。
要是没来,现在应该在衙门里烤着火,美滋滋的喝着温酒,悠闲的处理政务,而不是冻得像傻子一样,站在野地里喝风。
数十名吏员们散开,各奔各的方。
李九龄跟着第一队,往县城东边去。
溧阳的地是极好的。
靠近县城的地方,地势平坦,土色发黑,捏一把在手里能攥出油来,是上好的水浇地。
再往东走,靠近山脚的地方,地就差了,土是黄褐色的,掺着沙子,种什么都收不了多少。
不过作为金陵府下辖的县,差田少之又少。
没办法,江南就是这么得天独厚,能种的田,不如中原,但质量,却要胜过。
江南的田,之所以好,有各种因素,但主要的,分为:土好、水好!
土之所以好,是长江冲出来的。
几千年、几万年的泥沙从上游带下来,在入海口淤积,一层一层地铺,铺成一片平展展的、望不到边的平原。
这种土,叫‘淤泥土’。
它不像北方的黄土那样硬,是松的、软的、肥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捏出油来。
种地的庄稼汉管这种土叫‘夜潮土’。
白天晒干了,夜里自己会返潮。
别的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就没了;这种土浇一瓢水,水渗下去,还含着,慢慢往外放。
庄稼的根扎在里头,不干不涝,舒舒服服地长。
这就是北宋所记载的“吴中田土,膏腴甲天下。”
水好:江南的水,多得不值钱。
河、湖、塘、浦、泾、浜、港、渎,名字都起不过来。
太湖一汪水,周边几万亩田都靠着它。
长江在边上,潮水涨上来,灌进河渠,带进来的是肥泥。
雨也多,清明前后雨,黄梅时节雨,七月还有雷阵雨,一年到头不缺。
水多了,田就活了。
种稻要有水,养蚕要有水,种桑要有水,种茶要有水。
北方人靠天吃饭,老天爷不下雨,地就裂了。
江南人不靠天,靠河渠、靠湖塘、靠沟洫。
旱了,提水;涝了,泄水。
旱涝保收,年年都有收成。
当然,除了老天爷赏饭外,人力同样至关重要。
否则,就是金山银山,没人开凿,同样干瞪眼。
唐代中期以后,北方战乱不断,人口南迁。
人来了,要吃饭;吃饭,就要种田;种田,就要投资。
江南的圩田、水渠、堤堰,都是花了大价钱修起来的。
一亩圩田,光是筑堤的费用,就够买几亩旱地。
这种田,不是老天爷给的,是朝廷拿钱财堆出来的。
尤其是两税法之后,江南的田更是成了朝廷的命根子。
第一方选在城东五里的张家庄。
两个吏员拉着绳子,量出东西一千步、南北一千步,四角插上木桩。
木桩是松木的,削尖了头,用锤子砸进地里,锤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
一个文书在旁边记录:某乡某方,东至某处,西至某处,南至某处,北至某处。
按照李九龄的献策,应该是用石柱砸地。
但说归说,做归做,天寒地冻的,谁有闲心搞石柱来砸地?
能来丈量就不错了,指望不了太多。
村民们在远处看着。
老人蹲在田埂上,眯着眼盯着那些木桩,年轻人站在老人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个半大的孩子爬到树上,骑在树杈上往下看。
李九龄走过去,朝一个老人拱了拱手:“老人家,这块地是谁家的?”
老人没说话,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打谷场上翻稻草的中年人:
“张三家的。”
“多大?”
老人沙哑道:“不知道。上次丈量还是唐朝,几十年过去,俺真的不知道。”
说完咳了两声,把一口痰吐在田埂上,用鞋底蹭了蹭。
李九龄不清楚说的是李唐还是南唐,但没关系,知道是谁的就行。
张三走过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攥在一起垂在身前。
“你家的地,你来说说,四边到哪儿。”
张三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
他画得很快,也很准,哪里是田埂,哪里是水沟,哪里和隔壁的地交界,哪里是路,哪里是水渠。
张三道:“就这些。”
没有啥废话,吏员们开始量。
两个人拉绳子,一个人记数,一个人在旁边画图。
这些都是户部精通算数之人,领会千步方田法的算法后,一切都很快。
绳子在田地上绷直,落下,再绷直,再落下,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片土地。
张三站在旁边,眼睛跟着绳子走,绳子拉到哪儿,他的眼睛就跟到哪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九龄站在田埂上,看着吏员们一步步量过去。
绳子绷直了,落在稻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稻茬,看底下的土色,捏一撮土放在手心搓,闻一闻,然后在本子上记一笔。
有人拿着竹尺,量水沟的宽度,量田埂的高度,量路边的斜坡,什么都量。
量到一半,出事了。
张三的地和隔壁王家的地交界处,有一段田埂歪了。
张三说是王家犁地的时候犁歪的,王家说是张三的地本来就少,故意往这边挤。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吵,声音越来越大,引来更多人围观。
张三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飞溅;王五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露出胳膊,青筋暴起。
李九龄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都不要吵。地是死的,人是活的。田埂歪了,量出来就是。”
他让吏员从两边分别量起。
从张家的东头量到交界处,再从王家的西头量到交界处。
量出来,两边的数字对不上,中间差了三分地。
张三骂道:“你看,就是他占了我的地。”
王五反驳:“放屁,是你家祖上就少。”
李九龄没理他们,让吏员沿着老田埂的痕迹量。
老田埂虽然被犁过,但底下还有硬土,挖开表面的泥,底下的老埂还在。
顺着老埂量,两边数字就对上了。
“就按这个。”李九龄当即拍板,“原地界,不偏不倚。”
二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李九龄一瞪,啥话都说不出来。
午饭是在田埂上吃的。
吏员们蹲在田埂上,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拿着干粮,就着风沙吃。
下午量到一块地,形状奇怪,一头宽,一头窄,像一把扇子。
用千步方田法不好量,因为它不是方的。
这个时候,脑筋就至关重要,看谁能转的更快。
天才与平庸之辈,就体现在此处。
吏员们商量了半天,想不出办法,围在那里抓耳挠腮。
李九龄走过去,看了看地形,绕着地走了一圈,说道:“拆。拆成两个三角形,量完加在一起。”
果然能行,两个三角形量完,加在一起,数字清清楚楚,像变戏法一样。
所有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一股压抑的气氛在众人心头萦绕。
尽管早有预料,知道隐田不少,但这才刚开始头一天,连下午都没有过完,就发现了隐田!
田册上写着“张家庄张德贵,水田十二亩”。
可量出来的数字是十九亩三分!
以往的测量方式慢,但不代表不准备。
即便不准确,也不可能相差七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