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王朝以忠孝治天下(1 / 2)河东听雨
开封城外,皇家耕地。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当空,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泥土里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视线。
蝉声从林间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聒噪而绵长,像是在替这暑天呐喊。
王佑背手站在田埂上,含笑看着正在刨土的朱昀、朱祐兄弟俩。
他的官袍撩起塞在腰带里,露出里面的中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宽大,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远远看去,倒像个地地道道的老农。
自从当初朱骁在长安搞皇家耕田、意图磨练皇子后,这个惯例就流传下来。
朱骁还在出征,这件事便落到王佑头上。
他虽是吏部尚书,却还是通文馆讲师,负责皇子、官员子弟的读书。
朱昀与朱祐像是从水里打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还没来得及洇开就被暑气蒸干了。
两人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脊骨的轮廓。
朱昀放下锄头,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老师,我能不能休息休息?”
王佑眉头一皱,呵斥道:“陛下在时,你能一直辛劳,莫非我监督,你就要松懈吗?”
朱昀声音里带着委屈:“我都干了三个时辰了,肚子很饿,就不能休息休息吗?”
“我又不是不干,用完膳再干,不也一样吗?”
王佑摇头,语气严厉:“我曾教导你,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你一推再推,今夜结束前都完不成任务。这是未来储君该做的事情吗?”
折赛花很心疼儿子,一直派人劝谏王佑,希望对方能体谅朱昀。
毕竟,对方已经很聪慧,很明事理,要是累倒了身子,那就不妙。
但王佑心里很清楚,这点活,还不至于让朱昀累倒。
对方虎头虎脑,结实的很,若他不是皇子,当一个武将都绰绰有余。
相反,朱祐倒是身子骨差些。
他开口道:“祐皇子,你可休息。”
朱祐擦了擦汗,认真道:“先生,我还不累,能继续干。”
王佑板起脸道:“人要有自知之明。你抖如筛糠,显然是劳累过度,应该及时停手。”
朱祐放下锄头,恭敬道:“学生受教。”
朱昀看着师徒友善的这一幕,鼻腔里冷哼一声,继续举起锄头忙碌起来。
锄头落在地里,刨起一块泥土,动作比刚才重了几分,像是在跟谁较劲。
王佑察觉出朱昀的小表情,神色不变。
随着皇子的年岁渐长,该懂的都懂了。
毕竟身处皇宫,耳濡目染下,都知道皇帝意味着什么。
以往朱昀、朱祐兄弟俩关系极好,可现在,却逐渐产生疏远感。
他心里清楚,朱祐如此认真,就是希望能让自己满意,好支持他,或向皇帝透露其表现。
这是历朝历代都会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开国之初。
经历几位皇帝更迭后,皇朝稳定,嫡长子继承谁都会支持,可开国之初却不一样。
开国皇帝拥有极其强大的威望,说一不二,想立谁就立谁,没人敢劝阻。
更何况,开国太子继位,本就是少之又少的事情。
秦之扶苏、西汉刘盈、东汉刘彊、隋朝杨勇、唐朝李建成。
这些大一统的王朝太子,就只有刘盈上位,其余人要么被杀,要么被罢黜。
刘盈上位,也是个傀儡,权利由吕后把持,可以说,这几位大一统太子,都没啥好结果。
而且,刘盈的上位之路都是一波三折,差点被废。
明朝的太子,也未必能登临皇位。
更何况,朱昀还不是太子。
其余皇子有野心,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也没必要避免。
二代很重要,要承袭先帝,开启后世,帝国能走到什么地步,二代帝王很关键。
一个无能嫡长子上位,远不如一个才能之辈上位。
就连唐太宗的太子,都没有上位,反而谋反被罢黜。
王佑对此并没有什么想法。
他是臣子,天下大事,皆由皇帝做主。
无论皇帝立谁为太子,他都会一心一意教导、辅佐。
在他看来,之所以太子难以继承皇位,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权力争夺。
太子,大多是嫡长子,出生的早。
随时年岁渐长,太子的周围会不可避免凑上一群官员,势力庞大。
年迈的皇帝,蓬勃的太子,本就是水火不相容。
皇帝虽年迈,却还不至于快死,不可能放弃至高无上的皇权。
太子年轻气盛,想要尽快上位,施展一生的抱负。
就像朱骁与朱昀,二十年后,前者五十四五岁,后者三十岁,争锋相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权力迷人眼,更何况是皇权!
......
朱骁觉得江宁府不好听,恢复旧制,改名为金陵府。
八月金陵的天气,已经不似七月那般毒辣了。
日头还在,但晒在身上的热劲儿软了许多,像烧过了头的柴火,只剩下一堆温吞的余烬。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有了一丝凉意。
城东一座新修的祠堂前,人头攒动,交头接耳。
祠堂不大,是百姓们凑钱修的。
常州失守后,禹万诚以残兵坚守的事迹传到了金陵。
百姓们感念他的忠义,便你一串钱、我几斗米地凑了份子,把城东巷口一间旧宅子收拾出来,供上牌位,逢年过节来烧柱香。
忠义之士,只要朝廷不刻意隐瞒、打压,名声总会传得很远。
原本百姓是想把祠堂建在常州的,但禹万诚死在金陵府,便索性在金陵找了地方。
牛皋站在人群里,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陛下是什么意思,为啥要俺们祭拜禹万诚呢?”
他倒不是觉得受到了羞辱。
毕竟对方虽然地位低,但所做的事情,远超很多标榜忠义之人。
只是他有些想不通,禹万诚到底是南唐的臣子,大明的臣子去祭拜他,这算怎么回事?
不摧毁祠堂就挺好了,怎么还能祭拜呢?
王浩瞥了他一眼,低声道:“天下即将一统,陛下应该是想让武将忠义、文臣殚精竭虑。”
牛皋恍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陛下来了!”
不知谁叫了一声,文武官员们立刻安静下来,纷纷整理衣袍,垂首行礼。
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朱骁下了轿。
他没有穿朝服,只一件素色常服,月白的料子,腰间系着一条白带子,在人群里显得有些素净。
他站在祠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门楣上没有匾,门框上那副空白对联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两张没来得及落笔的信笺。
百姓是提议写杜甫的: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禹万诚坚守时,就一直喊这句诗。
但有脑子转得快的人反驳,说如今已经归于大明,写这首诗容易让人联想到还欲造反,最后便不了了之,只贴了两张空白对联。
朱骁收回目光,抬脚跨过门槛,走进祠堂。
祠堂里面不大,正中央供着禹万诚的牌位,黑漆的,上面刻着金字。
牌位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搁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供品,几块糕饼,一盘水果,都是寻常东西。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烬落了一桌,没人收拾。
牌位上刻着‘南唐故常州刺史禹公讳万诚之位’。
朱骁走到案前,站定。
祠堂里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从门口和窗棂间透进来的几束光,照在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上。
他想了想,开口道:“来人,将牌位撤下,改为大明常州伯禹公讳万诚之位。”
他取出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香头,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旷的祠堂里散开。
朱骁装模作样的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谁也听不清。
其余人见皇帝都如此,也不再犹豫,纷纷上前取了香,陆续祭拜。
有的人似乎是想表示忠心,跪在蒲团上,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
“您可是小人的榜样啊,小人恨不得马首是瞻,您放心,小人定会如您这般,效忠陛下!”
听得旁边几个人直皱眉头。
朱骁站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一幕,眼皮都没动。
他又不认识禹万诚,怎么可能会有悲伤的感觉?
他之所以让文武来祭拜,就是想昭告天下:忠义之士,永远不会埋没,皇帝会记得他,朝廷会记得他。
乱世两百余载,人们越来越不看重大义,更在乎私利。
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兵荒马乱的年月,活命要紧,谁还顾得上那些虚的?
但如今天下将定,朱骁反而难以接受这样的风气。
要是人人皆如此薄凉,给钱给权给利益才肯卖命,对于国家的稳定,并不是好事。
就像王朝稳定后,会标榜忠孝。
忠,是对皇帝忠诚;孝,是对父母孝顺。
这两件事在儒家伦理里是相通的。
一个人连父母都不孝顺,怎么可能对皇帝忠诚?
反过来,一个人对皇帝忠诚,就像对父母孝顺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套逻辑一旦建立起来,反抗皇帝就成了不忠不孝,成了道德上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