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山雨欲来(1 / 2)河东听雨
羽林军校场上,尘土飞扬。
灰尘中,一片白色羽毛随风飘飘荡荡,忽高忽低,像一只迷路的白鸟在风中挣扎。
最后落在旗杆顶端,那里插着一簇白色羽毛,随风飘动,猎猎作响。
这是最常见的插羽方式,称为‘羽旗’或‘羽纛’。
至于兜鍪上插羽毛,那是仪仗队干的事,不是最骁勇的军士该有的做派!
朱骁策马奔腾,胯下是李敢献上的那匹黑色高头战马。
马鬃飞扬,四蹄翻腾,远远望去,人如虎,马如龙。
数千人乌泱泱地围在校场边上,踮着脚、伸着脖子,眺望皇帝射猎。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陛下万岁!”
时不时有人激动得高呼。
朱骁握紧雕弓,目光死死盯着校场中那只不停奔跑的白羊。
羊很聪明,知道有人要射它,不直线跑,而是左右前后来回乱窜。
一会儿往东蹿,一会儿往西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四个蹄子翻飞,扬起一路尘土。
不过校场就那么大,它跑来跑去一直在射程范围之内。
朱骁屏住呼吸,拉弓搭箭。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全场陷入了寂静。
数千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大气不敢喘一口,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那个骑马的身影,盯着那张拉满的弓。
“咻——!”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无误地射入白羊脖颈。
羊一个扑通摔倒在地,四条腿不停抽搐,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黄土。
“哈!”
朱骁忍不住大喝一声,手臂高高扬起。
“万岁!”
“威武——!”
整个校场沸腾了。
汉子们把兜鍪重重地扔到天上,帽子在空中翻滚,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们在为皇帝的勇武欢呼。
牛皋大笑:“哈哈哈,陛下宝刀未老啊!”
朱骁勒住战马,马在原地踏了几步,打着响鼻。
侍卫麻溜地上前递上白巾。
他一边擦汗,一边大笑:“朕本以为射不住,没想到竟然射住,实乃气运。”
王浩快步上前牵马,脸上堆满笑,笑道:“陛下武功盖世,箭术比谁都强,乃天下首屈一指的神箭手!”
他很年轻,今年才刚二十出头。
是武学中出来地位最高的人,但却没啥军功。
有人老是私下议论他,说是给皇帝牵马,才被提拔,这让他一直憋着一口气。
很不舒服、很难受。
不过王浩并不觉得给皇帝牵过马,是不能说的事情。
你想牵,还不能牵了!
朱骁摆摆手:“别拍马屁,朕心里有数。别说如杜铭、董遵诲那般神箭手,怕是连你都不如。”
他看向那数千军士,声音朗朗,传遍全场:
“我大明将士,从不需要溜须拍马,只看战功!”
“有功者擢升,无功、怯懦者,滚下去!把位置留给朕最骁勇的儿郎!”
“万岁!”
“愿为洪武皇帝效死!”
吼声震天,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朱骁心旷神怡地享受着军士们的热情。
怪不得自己以前遇到点事就喜欢往军营跑。
呆在军队身边,最有安全感。
别说人,就是鬼、天神,在战争机器的暴力面前,都得跪下!
新年刚过,战争机器的齿轮就本能地启动了。
群臣们三天两头地上书讨伐南唐,各种理由层出不穷:有说李煜乃不臣之臣的,有说南唐要主动冒犯天颜的。
还有些人搬出天象,说天降灾星乃李煜之故,讨伐南唐顺应天意。
反正啥话都说,就是李煜、南唐罪大恶极,必须讨灭,否则就对不起天道、对不起百姓。
原本朱骁还不着急,可在这种情绪裹挟下,心情也忍不住激荡起来。
今天跑到军营,本是想看看士卒们的战意还在不在。
结果有人起哄,非要看皇帝的箭术。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整个军营瞬间热闹起来。
朱骁却之不恭,当即在全军将士面前露了一手。
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真就一箭射准。
他他娘连失败的理由都想好了。
太大、马太颠、羊太狡猾,随便找个借口就行。
朱骁翻身下马,在脸色涨红的军士们注视下,朝他们走去。
黄三站在队列里,看见皇帝朝自己走来,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冻的还是激动的。
反正就是高兴、兴奋!
皇帝搭在肩膀的手很温暖,明明隔着冰冷的铁甲,但黄三就是觉得暖和。
朱骁收回手,问道:“叫什么,哪一年从军?”
“回陛下!”黄三气沉丹田,嘶声怒吼,“羽林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第一都黄三!洪武三年入靖安军,洪武四年入羽林军!”
朱骁感觉耳朵都要被震聋了,扯了扯嘴角:“好壮士。”
他的目光落在下一个人身上,眼见对方猛吸一口气准备吼,急忙道:
“低点,朕能听到。”
可来不及了。
“羽林军右厢第一军第一指挥.......陛下圣躬万安!”
又是一声怒吼,唾沫星子直接飘到朱骁脸上。
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上凉丝丝的。
那汉子吼完,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哭丧着脸站在原地,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朱骁不动声色擦拭脸庞,笑道:“朕等你立功。”
他并不在乎这点冒犯。
除了性格跋扈、心胸狭隘的人,大部分上位者遇到这种事,都会装作无事发生。
这算个鸟事啊!
只要不涉及到谋反、贪赃枉法的事情,朱骁真心不在乎这些冒犯。
他有时候很想有一些御史能骂自己。
就像魏征对李世民一样,好让史书上也能记载自己虚心纳谏。
可不知道为何,压根没人敢直谏自己。
难不成自己真的很吓人?
朱骁继续往前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骂:
“章璋!你狗日的吼那么大声干什么!唐突陛下,是你能承担的吗!”
声音很大,朱骁脚步微微一顿。
古往今来,下面的人总会瞎揣测上意,做些不该做的事。
因为他们不是做给别人看,是做给上位者看的。
让上位者看到自己的忠心,完全不顾下面的人死活。
朱骁相信,一旦自己不表态,刚刚那个士卒一定会落不得好。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骂人的军官,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