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0章 现实与想象不同(2 / 2)河东听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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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纸张铺得满满当当,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那些数字被他勾勾画画,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整张纸看起来如同天书。

旁边还堆着几卷账簿,用麻绳捆着,还没来得及打开。

他放下毛笔,揉了揉眉心,眉心的皮肤被揉得发红,那股酸痛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又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一股寒风穿过帐缝,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火盆里的炭灰被风扬起,飘出零星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熄灭了。

宋琪睁开眼,起身将火盆移到案边,又把帐缝掖了掖。

重新坐下,他拿起那几张纸,幽幽一叹。

自辽州之战后,沁、汾、石等州相继归降,待忻口之战的战况传开,其余州县也会陆续归降。

这本是好事,可这些州县投降后,总得有人去接管,去稳定地方,去清点钱粮。

宋琪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派了大量官员出去,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

起初还好,派到后来,手头竟然没人可用了。

这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粮草。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数字,眉头越皱越紧。

两国交战,比拼的就是国力,谁能撑得更久。

如今集中河东的禁军十三余万,八万余匹战马(加上俘获的四万余匹契丹马),每日所食高达一万七千石!

此番北伐,朝廷征发二十余万农夫、三十余万匹驴骡牲畜,往河东运粮。

这些人、畜在路上也要吃。

每日消耗近四万八千石——这还不算运到前线的。

也就是说,单河东这一路,每日消耗的粮食高达六万五千石。

打仗向来都是运输的消耗要比前线多,除非你在家门口打仗,或者边打边抢。

自北伐开始,到如今已有两月,就已消耗近四百万石粮食!

这还是仅河东的消耗,宋琪即便不清楚河北的消耗,但也能盘算出大概接近两百万石,因为易州距离开封更远,沿途消耗更重。

当然,实际上并没有消耗这么多,牲畜可以沿途食草,能减轻一部分压力。

农夫也不可能顿顿吃饱,能喝上稀粥就不错了。

但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也足够惊人。

大明国库很有钱,但粮食储备并不算多,最多也就维持两个月就要告罄。

孙子兵法记载:吃敌人一石粮食,相当于从本国运来二十石粮食!

可河东穷啊。

粮食辎重全被刘钧调到了晋阳城里,其余州县那点存粮,还不够塞牙缝的。

宋琪到京为相后,沈义伦就私下找他诉苦,说昔年灭宋之战,粮草消耗极重,要不是在洛阳等地获得一批辎重,根本扛不住打到开封。

如今,大明还能从哪里补齐粮食缺口?

宋琪怔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种倾国之战,消耗实在太过沉重。不是他能改变的,甚至不是皇帝能改变的——粮食不会因为你是皇帝就从地里自己长出来。

大明,终究定鼎中原太短。

天子尽管口口声声称:不愿如郭荣一般连年大战,浪费民力。

可现实呢?皇帝几乎每年都要动兵,还都是倾力之战,粮食补充根本囤积不够。

今年打蜀地,明年打荆湖,后年打关中......粮食根本囤积不够。

粮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得从地里长,一年又一年,长久的征收、囤积。

宋琪并不怪皇帝时常减免赋税,百姓疾苦,那是皇帝应该、必须做的事情。

只是,此番北伐,不止皇帝,就连明朝上下文武,都低估了北汉的难打,低估了粮食消耗的速度。

毕竟,谁也不是天神。

没起过数十万兵力打仗,都很难算出这个账,账面上的数字和实际消耗,完全是两回事。

一旦打下晋阳,继续北进呢?

路程增加,粮食消耗骤升。

从晋阳到云州,又是几百里,从云州到幽州,又是几百里,这样打下去,便是两个月都未必能撑住。

他撑着伏案起身,裹了裹衣袍,走出营帐。

“相公!”

见其出来,几名侍卫当即抱拳行礼。

宋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北方的夜晚很冷,仿佛置身于冬季般,远不如蜀地暖和,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拢了拢衣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月,黑沉沉一片。

他双臂环抱,一步一步朝中军行辕走去。

距离不远,但他却觉得如同天堑一般。

“相公是要见陛下吗?容小人先行通报。”中军营寨口,高锐阵恭敬道。

整个大明文官中,他最敬重的就是对方。

高锐阵是蜀人,时常关心蜀地的发展,对方执政蜀地的几年时间内,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而且,对方洁身自好,从来没有传出贪赃枉法的事情,这等重臣,他万般敬佩。

宋琪嘴唇微动,忽然道:“不用。老夫只是出来透气,恰好走到此处。陛下操劳费心,老夫便不叨扰。”

他本想向皇帝禀报粮草的事,但真到这一刻,却停了下来。

朱骁现在满门心思要破晋阳,这几日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事宜,连夜看地图,连觉都睡不安稳。

这种关键时刻,不该用这种事让他分心。

等打下晋阳再说也不迟。

高锐阵一愣,旋即道:“小人可否与相公走一段路?”

宋琪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自无不可。”

两人沿着营寨间的道路慢慢走着。

两侧是整齐的军帐,每隔几步就有火把插在地上,照得通明,巡逻的甲士一队队经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明军军寨防备森严,几十队披甲执锐的甲士不停游走。

谁知道刘钧会不会趁机袭营?不懈怠总是好的。

宋琪边走边看,目光扫过那些甲士的站位、巡逻的路线。

他不懂兵事,但也能看出些门道——布防得很周密,几乎没有死角。

察觉宋琪的目光,高锐阵道:“今夜负责防备的是神策军左厢。”

“世人皆说祁廷训不堪大用。”宋琪道,“可今日观之,其部署颇有兵家正道,常言有误啊。”

高锐阵笑了笑:“祁都使好歹也是宿将,打了这么多年仗。临阵处置虽少,但排兵布阵总不会有问题。”

宋琪侧目看他,颇有深意道:“锐阵深受陛下信任,需好生勉励,多观摩大将部署、临阵指挥,日后必有你独当一面之日。”

他很清楚,皇帝已经对武夫集团不满,只是碍于各种因素不方便动手。

这种时候,提拔没有派系的年轻将领,早晚的事。

高锐阵正色道:“我父乃孟蜀降将,陛下不仅不疑,反而极为重视。我如今尚无半点军功,唯有一腔忠心报于陛下。”

见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宋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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