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邵伯湖之战(1 / 2)河东听雨
林仁肇指尖重重的点在一个地方,邵伯湖!
此地坐落于扬州城北,河汊纵横,湖泽密布,芦苇丛生,茂密如墙。
道路狭窄难行,且多有淤泥软地,堪称骑兵的绝地!
只要能废掉明军的骑兵,此战的胜算便能增加数分。
“去城中寻访熟悉天象的方士或老农,”林仁肇对亲兵下令,声音急促,“问清楚,最近一场持续的暴雨,预计何时到来?”
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报:“问过数人,皆言观云气、察物候,约在五日之后,即七月五日左右,恐有大雨连绵。”
林仁肇不再多言,负手踱至厅外廊下,仰首望天,沉默如山。
亲兵们不解其意,却无人敢出声打扰,只屏息侍立。
夕阳西坠,余晖迅速被暮色吞噬,天地转眼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仁肇终于开口:“传令:放弃滁州,全军退至邵伯湖!”
还未待亲兵张口,他转身厉声大喝:“就是现在!不许举火,轻装疾行,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辎重!务必在明军察觉之前,全军撤离!违令者,斩!”
“得令!”
当明军斥候得知滁州空虚已是次日晌午,大伙皆有些无措。
这咋都没打就跑路了?和以前不一样啊。
马彪并未责怪斥候迟报。
战场瞬息万变,敌人出其不意,亦是常事。
他当机立断,命令大军开进已成空城的滁州。
踏进州府时,亲兵递上一封书信,上面写着‘马彪亲启’。
拆开一看,竟是林仁肇手书。
信中直言,长久对峙,徒耗国力民财,于双方皆无益处。
既欲决胜负,不如择地野战,一决雌雄,地点,便定在邵伯湖。
马彪当即将李怀忠唤来,问道:“你可知邵伯湖?”
李怀忠思索片刻,不确定道:“此地好似在扬州城北,末将当初跟随赵匡胤路过此地,芦苇荡极广,道路狭窄泥泞,大军难以展开,尤其是骑军。”
“印象中确非用兵善地,此季节更是如此。”
马彪瞬间意识到林仁肇的想法,可他依旧决定决战。
军令状已立,三月平定淮南的期限迫在眉睫,仅剩月余。
他之前不急于攻城,正是为了逼敌野战,如今敌人主动跳入预设的战场,虽地点不利,却正中下怀,岂有避战之理?
“传本帅令!”马彪声音洪亮,响彻厅堂,“全军集结,开赴邵伯湖!与敌决一死战!”
......
王全斌也深知长久对峙于己不利,淮南的财力物力支撑数万大军在外旷日持久,无异于饮鸩止渴。
故而对林仁肇移师邵伯湖、寻求决战的方略,他虽知险恶,却也只得同意,并亲自率领淮南军主力,向邵伯湖方向开进。
“哗啦啦.....”
连绵不绝的暴雨笼罩了淮南大地。
明军士卒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从滁州百姓处‘征用’来的蓑衣胡乱披挂在身,勉强遮挡着刺骨的雨水与寒风。
即便如此,冰冷的湿意仍无孔不入。
马彪伸手胡乱擦拭脸庞的雨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雨幕,扫视着前方混沌的天地。
乌云压顶,明明是白昼,却昏暗如同末日黄昏。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将昏暗的邵伯湖畔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那一刹那的光明中,前方两里外茂密的芦苇荡里,隐约露出了无数匍匐在地的身影,盔甲与兵刃的微光一闪而逝。
战马的铁蹄踩在泥地上,印出一道又一道蹄印,不知是哪匹战马开始撂挑子步骤,很快影响其余战马,都呆愣原地,任由安陇军士卒如何叫喊都不动。
泥泞大大削弱了它们的机动能力,雷声与陌生的环境更添恐惧。
马顺明溅起一片泥水,大叫着跑到马彪面前:“大帅!战马不走呦,如何是好!”
马彪扬鞭怒吼:“留下几百人看管马匹,其余人全部步行,都给老子上战场!今日没有骑兵,只有步军!”
“得令!”马顺明没有反驳,大叫着表示回应。
很快,大批安陇军士卒果断弃马,提起长枪战刀,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汇入向前涌动的大军行列。
冰凉的雨水早已浸透蓑衣,渗入内衬的衣衫,甚至沿着甲片的缝隙钻进去,贴着皮肤流淌。
寒意与潮湿带来的不适,让许多士卒忍不住打着寒颤。
“邵伯湖马上到了,全军准备,严阵以待——!”
“邵伯湖马上到了.......”
传令兵在泥泞的队列间拼命奔跑,用尽力气嘶吼,才能让声音压过隆隆雨声,传递到更多人的耳中。
有人试图将紧贴身体的湿冷内衣扯开些,却在坚硬甲胄的阻碍下徒劳无功,只能沮丧地放弃,转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生死关头,这点难受只能暂时抛诸脑后,打完仗,活下来,再说。
祁廷训未骑马,与普通士卒一样在泥水中跋涉。
“小心!”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一个脚下打滑、险些栽倒的亲兵,笑骂道,“这鬼地方,摔一跤就成了泥猴子,待会儿打起来,弟兄们怕是都认不出你!”
亲兵尴尬一笑:“俺要是死在此处,挖坑埋人都省事了,现成的泥汤子。”
祁廷训摇头笑骂:“年轻人见识短,这种烂泥地,现挖坑?”
“一脚下去就塌了,站都站不稳。真到了那一步,也得等雨停了,地皮稍干些才行。”
“都使您这么懂,莫非.....真埋过?”亲兵好奇地问。
祁廷训哼哼两声:“某打了这么些年仗,啥阵仗没见过?吃人都见过,何况这些事情。”
吃人!
附近的士卒们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享受着全国最好资源的他们,真心没吃过人。
打胜仗不必说,就算打了败仗,要么投降,要么跑路。
跑路没东西吃咋办?抢百姓的不就行了。
百姓没得吃咋办?那就抢县里的!反正大伙凑在一起,总不至于饿到吃人的地步。
禁军经过朱骁一系列精简后,见识过中原最乱的老卒已被淘汰出禁军,留下的都只是有所耳闻,却从未见过。
史珪从不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闻言也露出讶色:“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赶上?”
“你那时候还没从军了。”祁廷训得意哼了一声,“当初契丹灭掉晋朝,入主中原后,不通治理,只晓得他们草原上打秋谷的劫掠事情。”
“晋朝国库没钱,耶律德光没钱给士卒发赏赐,只能默许劫掠。”
“开封府附近的百姓惨的很,那真是赤地千里,饿殍遍野,人饿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惨啊!”
说到后面,祁廷训的情绪很低落。
真正见过那段惨绝人寰的乱世,才知道如今安稳日子的宝贵。
国家风调雨顺,皇帝贤德英明,士卒骁勇威慑四方,对他来说,如今便是最好的盛世。
“狗日的契丹蛮子!老子迟早要杀光他们!抢了他们的女人,宰了他们的崽子,垒成京观!”有士卒恶狠狠发誓。
说起女人,士卒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忍不住会心笑起来,甚至开始憧憬那一刻。
对于武夫们,搏命厮杀的动力,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直白而粗野——功名、财富、女人!
只要能满足他们的需求,谁做皇帝他们都会毫无保留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