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来到一处巨大的山体前。

这座山没有名字，位于小栾山主峰之内，除了灵气异常浓郁之外，外表看去与寻常荒山无异，山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枯藤，几处岩壁裸露着灰白色的石质，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可若是凝神细看，便能发现那些苔藓的生长轨迹暗合某种规律，枯藤的缠绕方式也透着一股人为的刻意——整座山体，都被一座庞大的隐匿法阵笼罩着，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座死气沉沉的石头山，内里却别有洞天。

山壁某处，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忽然蠕动起来。

那不是风吹动了藤蔓，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缝隙深处往外挤。

紧接着，两颗硕大的头颅一左一右探了出来——那是两只三级多眼蜈蚣，身躯比五级的那只小了一大圈，可也有丈许长短，墨绿色的甲壳在阴影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十多对复眼如镶嵌在甲壳上的黑曜石，齐刷刷地望向李乘风。

两只多眼蜈蚣触角兴奋地摇晃着，口器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两只见到主人的猎犬，百足在岩壁上划动，迫不及待地想要爬出来亲近。

李乘风眉头微皱，心意一动。

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如涟漪般荡开，两只三级多眼蜈蚣的动作骤然一僵，探出的半截身子停在半空，触角蔫蔫地垂了下去。

它们不敢违逆，百足缓缓缩回，庞大的身躯重新没入山壁缝隙中，只余下几对复眼在黑暗中闪烁，透着一股委屈巴巴的幽光。

李乘风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除了那些没入级的多眼蜈蚣——墨绿色的甲壳泛着温润的光泽，百足纤细，爬在掌心里痒痒的，倒也算得上几分可爱——但凡入了级的多眼蜈蚣，看着都难受。

一、二级时勉强能入眼；三、四级时丈许长，已如噩梦中的怪物；五级时更是庞大，甲壳坚硬如铁，复眼密密麻麻数十对，口器里长满倒钩般的利齿，怎么看都是难看。

自己养的自己惯，话是这么说的，可怎么看都是丑，李乘风摇了摇头。

云隐峰，后山，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内空间极大，穹顶高逾十丈，四壁被多眼蜈蚣的百足打磨得光滑如镜，地面上散落着无数碎骨与甲壳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洞顶悬挂着几簇发光的晶石，将洞内照得一片惨白。

洞中央，那只五级多眼蜈蚣正盘踞在一块巨大的青玉石台上。

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墨绿色的甲壳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咔咔声，上半身缓缓昂起，数十对复眼齐刷刷地望向洞口方向，触角如雷达般轻轻摇晃。

刚才……好像主人在关心它？

多眼蜈蚣的脑子不大，但五级灵虫的灵智已不算低。

它歪了歪那颗硕大的头颅，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一股狂喜取代。

主人想它了！

主人一定是来带它去大餐一顿的！

它记得上一次主人带它出去，它吃到了美味的血肉，那滋味……那灵力在腹中翻涌的感觉……

多眼蜈蚣越想越兴奋，百足在青玉石台上划出一道道火星，口器开合间，黏稠的涎水顺着颚齿滴落，将石台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对于吃人还是吃妖兽，或者吃些别的什么东西，它都没意见。

有得吃就好，它不挑食。

来到那两只三级多眼蜈蚣的中间部位，李乘风右手掐诀，左手并指如剑，朝着石壁虚虚一点。

“开。”

阵纹以某种上古文字勾勒，线条繁复而玄奥，在幽暗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李乘风指尖灵力吞吐，一道道符文自他掌心飞出，精准地嵌入阵纹的节点之中。

“嗡——”

石壁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扇以玄铁精金打造的巨门，门上刻着九条盘龙，龙目处镶嵌着九颗黯淡的珠子。

李乘风再次掐诀，九颗珠子逐一亮起，光芒由红转橙，由橙转金，最终化作一片刺目的白光。

巨门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向内侧开启，一股尘封已久的寒气从门缝中涌出，带着淡淡的药香与金属气息。

门后，是一处密室。

李乘风迈步走入，玄色袍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扫，身后的巨门随即合拢，将那两只三级多眼蜈蚣渴望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

密室门尚未完全开启，一股浓郁的死灵气息便如实质般从门缝中涌出。

那气息不同于寻常阴寒，而是带着一种陈腐的、仿佛千万年未曾见光的古墓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檀香味与金属锈蚀的腥甜。

寻常修士吸入一口，便觉经脉滞涩，神识昏沉，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拖拽着魂魄，欲要将其拉入无底深渊。

李乘风却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吸了一口气，那死灵气息钻入肺腑，竟被他以《冥狱秘典》的运转路线直接炼化，化作一缕精纯的阴属灵力，汇入丹田。

齐家宝库被张星宝献给李乘风时，虽说不全——那老狐狸肯定私藏了东西，齐家也不可能全部交出——但依然丰富得惊人。

其中有几件能够孕育死灵气息的宝物，被李乘风特意挑了出来，布置在这间密室之中。

一块万年阴魄玉、三盏长明魂灯、以及半瓶从某个上古遗迹中挖出来的九幽冥泉，共同将这间密室打造成了仙福之地中罕见的养魂之所。

李乘风继续走下去。

石阶共九十九级，每一级都以玄阴石铺就，脚踩上去，便能感觉到丝丝缕缕的阴气顺着涌泉穴往体内钻。

密室大门无风自开，两扇厚重的玄铁精金门向两侧缓缓滑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呻吟，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巨兽打了个哈欠。

李乘风迈步走入。

密室不大，方圆不过十丈，四壁以墨玉砌成，玉质中天然蕴含着细密的魂纹，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穹顶高悬着一盏长明魂灯，灯芯不是明火，而是一团幽蓝色的魂火，静静地燃烧着，将整间密室照得一片惨碧。

密室中有两人，正朝着李乘风走了过来。

说“走”并不准确，因为他们没有脚。

两人的身形隐隐约约，如同水中倒影，在魂火的映照下不断扭曲、晃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左边那是一名年轻男子，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穿着一袭半透明的青色长衫——那衣衫不是实物，而是以魂力凝成的虚影。

右边则是一名女子，身姿窈窕，面容温婉，同样身着魂力凝成的素白长裙，长发如瀑，垂落至腰。

令人惊异的是，那年轻男子的面容，竟与李乘风此刻的这具肉身，一模一样。

“风乘屹拜见前辈。”

“柳知微拜见前辈。”

两人同时躬身，声音不是从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空气中震荡，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像是风吹过空洞的石窟。

李乘风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风乘屹的魂体比当年凝实了许多，原本随时会溃散的虚影，如今已能看清衣袍上的纹理；柳知微也不再是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魂火稳定，双目有神。

看来那截更大的养魂木，效果不错。

“二位无需多礼，”

李乘风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这里还住得习惯吧？”

风乘屹抬起头，魂体在魂火中微微闪烁，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感激：

“感谢前辈厚爱，前辈大恩，我二人无以为报。”

柳知微也轻轻颔首，素白的魂影在幽光中盈盈一拜，姿态端庄而凄婉。

“这些话就不要说了，”

李乘风摆了摆手，玄色袍角在墨玉地面上拖出一道阴影。

他走到密室中央，那里摆着一张以鬼阴木雕琢而成的矮榻，榻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也算得上是滋养神魂的上等宝物气息。

李乘风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过些时候我就要走了，不知你二人……可有定论？”

风乘屹与柳知微对视一眼。

两人的魂体同时一震，魂火剧烈地摇曳起来，仿佛有狂风在密室中刮过。

风乘屹上前半步，魂影在养魂木的气息中凝实了几分，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铁：

“我二人随前辈一起去。只要离开这方世界即可。”

柳知微也轻轻点头，魂体飘至风乘屹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两只手——半透明的、由魂力凝成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