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的恶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声音。

工人们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半是迷茫半是受到抚慰般看向塔，看向声音的来源：

这声音简直在清洗他们的灵魂。

人们回想起祈祷室里每天都会唱歌来鼓舞人心的莉莉，只是相比于莉莉稚嫩激昂的唱法，这声音更加平静。

这声音并不鼓舞人：死者不需要鼓舞。

匍匐进食的恶鬼、相互撕咬的敌人、伏击受害者的阴险之人...

这些怨念遵从召唤般抬起头，仰视着靠近塔。

废墟中，铁架上的残根忽然扭动起来，但却不是那种让心悸的扭动，而是一种类似于长时间蜷缩在一起的人终于舒展开的扭动。

黑色的树枝伸展开来，腐烂的外皮脱落在地，稍微粗壮一些的树根也尽数裂开，却没有流淌出记载中的脓液。

这奇妙的一幕让众人怔在原地。

即使是没有灵视的皮埃尔和凡妮莎也能看见这样的变化。

“...发生了什么？”

洛安蹲下，拿掉了假肢上的手套，用金属手指去触碰裂开的树根。

“《邪祟之锤》里记载死孽大树流淌的应该是脓液...你们都见过了。

不过净化后会留下一些无色液体。”

金属手指按压下去，裂缝中涌出无色的液体。

洛安拿出包里的玻璃瓶，用固定器将瓶子固定上去进行收集，有些像收集橡胶树的橡胶。

“【净化】？”皮埃尔咀嚼着这个词，“所以说，【祝成仪式】竟然真的不只是一种神神叨叨的仪式...”

“老兄。”洛安拿出另一个瓶子钉在树干上，“我以为你见过这么多东西之后，就不再有这种疑问了。”

皮埃尔回味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还有关于那些【仪式】、【灵视】之类的鬼话，才后知后觉地高声问道：

“你们能看见灵魂？！竟然真的有灵魂？！”

欧文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现在完全能看见那些“灵魂”，只是点点头。

洛安还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我们会搞清楚这是不是灵魂的——当然，在那之前我还得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灵魂？”

“就...人死了之后...不对，就是...呃——”

这问题一下子把皮埃尔给问住了。

仔细一想，大家都认定要是人死了，从尸体里蹿出个长得很像死者的，透明的人形玩意儿就会觉得那东西是灵魂。

可是这么说的话就很怪了：因为灵魂并不是那么肤浅的东西。

人们把灵魂看作人的一种本质，但“人的本质”这一概念本身就非常微妙。

好像“灵魂”本身就是一种非常基要的定义，就像颜色中的黑白一样，当人用黑与白来形容一个东西时，那种形象跃然脑海，不再需要其他定义。

可是灵魂...并不像黑与白那样“存在”。

人似乎在本能地定义出了一种无法证实是否存在的东西，一种大家一说都知道指什么，但要描述就显得非常困难的东西。

面对沉默，洛安笑了笑：“这是个谁都没搞明白的事情，教会也一样，甚至我相信那些机械哲人、蒸汽工匠、教授...

哪怕是教皇，他也不比我们好上多少。

总有一天我们会搞明白的，这到底是灵魂，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那到底什么是灵魂？”

显然，这个小小的问题已经困住了众人。

这样一个问题平时是困不住他们的：当他们在车间、田地、下水道还有其他地方劳作时，他们只会嗤笑是不是某个没事干的教授又在思考一些不落地的问题。

可是此时此刻，神圣的声音吸引着亡魂，怨念滋生的残物随之净化，阴影被神力驱散...

这就成了一个实际的问题，吸引着他们的...灵魂，去思考。

即使是洛安也无法准确回答这个问题，但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见识到神父使用【神术】时，他就时不时的会思考这个问题。

二十多天的经历和思考虽然不足以超越人类这么多年的哲思，却也让洛安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

“灵魂就是我们现在应该麻利点干活，一直被这个问题困住站在原地思考，就成一块没灵魂的石头了。

干活就是有灵魂的，站着不动就没灵魂，答案就在其中——快干活吧。”

这回答显然没有真的解答问题，不过倒是很好地提醒了众人，他们是带着任务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