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们陆续走出办公室，道别的礼数周到而恭敬，脸上还洋溢着笑。

唯独洪仁玕没走。

这位政务院总理先前一声不吭，待屋中只剩叔侄二人后，方才开口：“为难的不仅仅只有你，他们也别扭。”

大侄懂老叔的意思，打断骨头连着筋，既然愿来观礼天王登基，便是想着求同。

但存异这块……

拿少了肯定不甘，又不能真反，心中必然煎熬。

他没吱声，老叔叹了口气：“你给的确实少了，当今世界各国找不出第二家如此苛待功勋的先例。”

“对。”洪天贵点头。

洪仁玕拍了拍他的胳膊，“哪怕是为百姓考虑，也得有度，大家在各自的度里刨食，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就成。”

“有道理。”大侄依旧点头，伸手轻轻揽住老叔后腰，“走吧，先去会会那些洋人。”

储君内心非常平静，两世为人的经历早将其磨砺成计算器，很多时候，他会自动屏蔽情绪，只计算得失。

这是生物自然选择的必然结果。

因为脑仁算力有限，而情绪是感性的，感性会消耗大量系统资源。

他并非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掌握着一个国家。

他需要高效且务实的算法。

从西次间到东次间不过数十步。

洪天贵却想了很多。

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钱不感兴趣他做不到，更不觉得几十上百万两银子是个小目标。

或者说，太子殿下本就是既得利益集团最大的头子。

装什么清高？

他相信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认为储君在装清高，在邀名。

该怎么调剂？

想一想，似乎老父亲对封赏这块颇有心得……

思绪很快便戛然而止，太子殿下跨入了东次间。

办公室里，皇帝陛下正领着英法使臣及容闳等人品茗，龙威尤甚。

但见好大儿来了，却徐徐侧首，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耐。

太子殿下秒懂，陛下想撤，他已经在这坐太久了。

洪天贵嘴角一弯，赶紧上前行礼。

“父皇，母后有事要与您商议，命我前来禀报。”

“嗯。”洪秀全微微颔首，随即换上一副慈祥面孔，他朝众人缓声道：

“既如此，朕且先去，诸位尽可安坐闲谈，不必拘礼。”

话音落下，众人皆起身施礼，并口呼：“恭送陛下。”

陛下从容一笑，起身慢步踱至好大儿面前，“太子代朕好生招待。”

“遵命。”

皇帝陛下走了，众人皆拱手向太子殿下行礼。

卜鲁斯重重舒了口气，然后朝翻译威妥玛使了个眼色。

后者当即再次施礼道：“殿下，请恕我等无礼，请问恭房在哪？”

想去撒尿的不止卜鲁斯，还包括法方代表哥士耆与德微理亚。

待几人相继离去，洪天贵不由好奇道：“喝了多少茶，咋憋成这样？”

容闳双手一摊，摇头道：“陛下又拍不了板，哪有许多话聊，只能东扯葫芦西扯瓢，我也不知道续了几泡。”

“那你要不要去一趟？”

“嘿嘿。”老容闻言，伸手捂在了小腹之上，赧然道：“臣去去就来。”

洪天贵与洪仁玕相视一笑，后者扭头朝外喊了一嗓子：“来人，再泡一壶新茶，不能怠慢了客人。”

客人回来时，新茶已经奉上。

太子殿下亲自执壶为几位斟茶。

哥士耆礼数到位，一边躬身虚扶茶碗，一边细细打量着储君，心中暗道：

“干净、整洁、温和、自信，令人心生亲近，很危险的孩子。”

而德微理亚的感官却是：“我在清国从未见过这种小孩。”

他又看了一眼，暗忖：“欧洲和美洲也没有，他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但再难搞也得搞。

哥士耆率先开口道：“尊敬的太子殿下，鄙人哥士耆，谨代表法国驻清国公使布尔布隆先生向您表达最诚挚的祝福，这位是我的伙伴，德微理亚。”

洪天贵浅浅一笑：“我知道二位大名，都是中国通，感谢两位能来参加我父皇的登基大典，我想这是一个不错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