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沉默良久，最终怅然道：

“我并非没有称帝之心，但天国草创之初，萧朝贵以天兄下凡之名言称天父才是帝，我等只能称王，此条已写入《原道觉世训》中，如何变通？”

“后入天京则更无称帝之望，若强行为之，必与东、北、翼三王反目，行至今日已是沉疴，你欲扶我登基，可曾想好要如何面对天下？”

洪天贵没有答话，而是喊人取来一把筷子，然后逐个摆在天王面前。

“杨秀清，其假弟杨辅清承东殿旧部余韵，您称帝，他或许不满。”

“萧朝贵，麾下悍将林凤祥、李开芳、罗大纲与吉文元等人皆已牺牲，其子萧有和算您外甥，外甥必随舅。”

“冯云山，其子女低调忠厚。”

“韦昌辉，他弟韦志俊欠我账。”

“石达开，翼王已死，现在只有我石叔，叔侄同心，其利断金！”

言罢，洪天贵将五根筷子一把捞起紧紧攥住，两息后又轻轻放到一旁，笑道：“永安五王已成历史，如今新章开启，正所谓势不可挡。”

拜上帝教最虔诚的信徒，是北伐那两万多名广西老弟兄。

他们在绝境中仍然坚持每日三次礼拜、饭前祷告、临阵祭旗，被俘后酷刑不屈、至死念天父！

但他们是杨秀清揽权的牺牲品。

杨秀清旧部亦是虔诚者，奈何天京之变也死了两万多。

天国此时，还有多少真正的信徒？

洪秀全真的很颠，却不傻，其内心深处对此洞若观火，只不过这身宗教的皮他不敢脱，因为脱了就可能会死。

现在亲儿帮他脱了，还对他做了个OK手势，并说：“安全，我的爹。”

天王感觉这是一种解脱。

他夹起一块羊肉塞入嘴中轻轻咀嚼着，那略带膻咸的滋味浸透味蕾，令其生出一丝惬意，便悠然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我儿言之有理。”

“只不过，如今尚在掌兵的这些军将，你可有把握？”

洪天贵微微一笑，再次拈来四根筷子，又一根一根摆在了天王面前。

“陈玉成，重义、赤诚，我俩并肩作战多时，已成兄弟之谊。”

“李秀成，自私，但这是被逼出来的，其本心仍旧忠于天国。”

“李世贤，枭雄也，不过此人脑子不笨，不会犯蠢。”

“黄文金，我与他相处甚欢，脾气相投，其人可称股肱忠良。”

“另有刘官芳、古隆贤、赖文鸿等人，眼下势单力薄，根本无心置喙您称帝一事。”

“再往下，将士们应该会支持，因为名正言顺会让他们更心安，也更能找到方向、继而重拾凝聚力。”

话毕，天王缓缓端起酒杯往嘴边送去，却发现杯中空空如也。

他将杯子往桌上一跺，又伸手点着桌面催促道：“倒酒、倒酒，给你娘也满上，还有你，咱一家三口干一杯。”

斟酒声随即响起，三人皆起身举杯相对，洪秀全感慨无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行祝酒词。

憋了半天方才说道：“人终究还是人，此番登基称帝，也算我在人间登峰造极了，干！”

三人俱是一口闷下，面中带笑。

洪天贵放下杯子，啧了一声：

“爹，咱既然要按人间事办，那就得有规有矩，您登基之后必须封娘为帝后，否则阴阳不全，与国本不利，可千万别再搞什么又皇后啦。”

洪秀全嘚啵了下嘴，有些心虚地看向赖莲英，又咳嗽了两声。

“那……得看她懂不懂事了。”

赖莲英：“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