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6日，武昌。

湖广总督官文站在汉阳门上凭栏远眺，斥候昨日来报，说长毛大军已进至离汉口仅七里的刘家庙。

英吉利参赞巴夏礼、舰队司令贺伯及俄罗斯商人李凡诺夫前往交涉，得长毛承诺，不攻汉口。

官文渴望这是真的，又不敢信，便在心中祈求胡林翼保佑。

他是咸丰派来监视湘军的海东青，正宗八旗贵胄，俗称酒囊饭袋。

家中有三大。

一曰门丁大，任何军情，若无看门的点头，休想呈报总督大人阅览，再急都得先掏银子意思意思。

二曰庖丁大，这个厨子是肃顺推荐的，府里吃啥他说了算，总督得舔他。

三曰妾大，此妾原为婢女，极受宠爱，可直接干预政务和人事，总督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小机灵鬼胡林翼便让老母降尊认了这妾做义女，再不断塞银子，最终成功打入后院系统。

至此官文就成了橡皮图章，任何事只要头功是他的，便能一路绿灯、一概不问。

可惜神仙日子已然结束，胡林翼死后，巡抚一职暂无人选，只能让总督大人先署理着。

身边再无体己人。

哦不，还有位朝廷罪臣就在身旁。

“曾国藩，你认为粤逆可会攻打汉口呐？”

曾剃头此时像个暮年格鲁特，枯立在侧，他被清廷一撸到底，成了“革职留营效力”，连个正经头衔都没有。

这还是优待的，要按咸丰本意，早拿刀剁他八百回了。

如今湘军主力殆尽，皖省重镇接连沦陷，失地已达数百里。

这哪一条不够他死的？

其实他将曾铁桶收敛、下葬后便寻过死，奈何又被属下紧紧抱住大腿。

他们说：“涤帅您是湘军的魂，您走了湘军怎么办？”

那便忍辱偷生吧。

而对于官文的诘问，曾剃头也是拿捏不准，他沉声道：“粤逆伪幼主年方总角，却能练得劲旅一支，可见其才诡异，更有枭雄之姿。”

“今暂慑于洋人，或不犯汉口，然他日终必图之，望制军早作绸缪。”

官文嘴角一抽，心道：“我如何绸缪？你和胡林翼再加多隆阿，联手都干不过那小孩，凭我？”

他仍不甘心，又问：“若将多隆阿从荆州调回，你觉得可有胜算？”

湖北现在的兵马分作三团，一团趴在宜昌防止石达开入川，一团挤在武昌做垂死抵抗。

而真正的机动力量全被多隆阿带去阻止石达开过江了。

曾剃头很想冷笑一声，却硬生生地忍住了，他相信多都统打死都不愿意面对长毛幼王。

湖北已成死局，谁上谁倒霉。

要不多隆阿为什么会跑去荆州，又不过江，还跟湘军学起了安营扎寨呢？

耗着呗，他会来武昌帮你官文填眼子吗？要是守不住呢？

这会可没有汉将能当替罪羊啦。

曾剃头不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

只能叹息道：“多都统身负阻击石达开重任，恐怕来不了。”

湘军安庆大败后，多副都统成了钦差大臣，咸丰令他督办湖北军务，并加荆州将军，授正红旗蒙古都统、二等轻车都尉。

官文想调他，要么卖老交情求，要么上奏请旨。

求，怕是有点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