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天贵走了，左宗棠枯坐在地，神色黯淡，三位同僚静静地盯着他。

“看我作甚？那小儿所骂又非独我一人，尔等也有份！”

老左在给湖南巡抚骆秉章当师爷时就狂到没边，几乎架空了湖南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三位大员。

他如何能看得起眼前这三位。

余际昌趴在毡垫之上冷笑连连，自古文武不合，如今都是阶下之囚，还跟这摆谱呢？

于是当即就怼了回去：“他骂的是冒充诸葛亮的道貌岸然之徒，假大儒是也，与我等何干？”

左宗棠当场炸毛，那黄口小儿虽嘴尖舌利，但所言确有几分道理。

可你这粗鄙的败军之将也敢来调侃本帅，岂有此理！

他张口就骂了起来：“余际昌！你这废物，若非你丢了天堂，我等何来受此恶气？”

“对对对。”余际昌以肘撑地，把头点成了拨浪鼓，“你不是废物，五千楚军折了八成，你多厉害呀。”

老左就觉脑子一炸，那些倒地身亡的楚军幻影顿时浮现眼前，于是急火攻心下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起身就要去和余际昌拼命。

蒋凝学见状伸手拦住了他，嘴里嚷道：“别让长毛看笑话啦，老余臀部有伤，你现在动粗，胜之不武。”

哪知老余非但不闭嘴，还看热闹不嫌事大，再拱一火：“你让他来嘛，他被人家教训得气没处撒，可不得往我身上使嘛。”

“啊！”左宗棠大喝一声，和蒋凝学撕扯起来，“你放手，我非得踹死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楚军将士死的好窝囊啊！”

眼见老左如猛兽般暴走，唐训方也赶紧上前劝架，他将对方一只胳膊死死拽在怀中，低吼道：“左帅，别闹了，你还是想想自己该怎么办吧？”

“我怎么了！”左宗棠喘着粗气，双眼通红，已被气得完全丧失理智。

唐训方满脸焦虑地看着他，疾速回道：“你兵败被俘，结果长毛非但不杀你，还要放你回去，想想吧！朝廷会怎么处置你？”

左宗棠猛地一愣，顿时如坠冰窟。

此战多隆阿损失蒋凝学、唐训方及黑龙江马队共计六千多兵，李续宜那边估计也快全军覆没了。

再加上叶兆兰、余际昌和自己的楚军，算下来死伤以及被俘者已远超二万五千人。

如此大败，朝廷颜面何存？

那必然就得有一连串的替罪羊来承受怒火，而此时他若被长毛放回，则肯定会是最大的那只。

老左终于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自言自语道：“多隆阿和富森保也是被俘放归，岂会只罚我一人？”

此事太平军已与他四人通报，不曾想竟成了老左的救命稻草。

“唉！”唐训方无奈摇头，他也是刚才醒悟这其中的道理。

“左帅，你是全军覆没啊，一个兵都带不回去，他多隆阿与富森保却是主力尚存，且他俩都在旗，咱汉将能与之相提并论吗？”

话音落下，左宗棠仿佛老了十岁。

他喃喃道：“在旗……哈哈哈，我懂了，这歹毒小儿是想借刀杀人，再堕朝廷威望，毁我名誉！”

晨曦自破窗直射而入，照亮了左宗棠嘴边那四散而飞的唾沫星子，也照亮了那张如疯魔的脸。

但在蒋唐二人看来，老左应该是清醒了，便对视一眼后缓缓放开了手。

唐训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劝道：“左帅，先坐会消消气，再从长计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