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效忠？

杜威站在原地，没动。

这事有点离谱。

他确实把达尼兹从班西港那堆破事里捞出来了，但救命归救命，突然跪下喊船长，多少有点碰瓷。

“你想多了。”

杜威摆了摆手。

“没到那个份上。”

达尼兹单膝跪在甲板边，没起来。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

达尼兹抬头，表情很认真，认真得让杜威一时间没法接话。

“面对那种存在，您还能救下我，一定付出了代价。”

“不是……”

“船长都和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您为了救我，做了很多事。”

杜威看向走廊拐角。

那里站着一道身影。

艾德雯娜。

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封皮是深棕色的，书页夹着一张纸。她看见杜威望过去，合上书，朝他点了点头。

很郑重。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杜威看着她的背影。

啊？

这怎么有点像把孩子送去寄宿学校。

达尼兹还在说：

“大海上的男儿要讲信用。我曾经发过誓，救我命的人，以后就是我的船长。”

“至死不渝！”

杜威低头看他。

“你以前跟多少人发过这个誓？”

达尼兹卡了一下。

“这不重要。”

“挺重要的。”

“我达尼兹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他说完，停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我们先帮艾德雯娜船长找到宝箱。”

杜威看向艾德雯娜离开的方向。

她的侧脸在舱门边晃了一下。

她笑了。

笑得很轻。

杜威懂了。

这是把达尼兹这个不良资产出手了。

还不包售后。

达尼兹仍然跪着。

海风吹过甲板，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人平时不着调，到了这种时候，倒是有点海盗的样子。

杜威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甲板下走。

达尼兹低下头。

“起来吧。”

杜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达尼兹一愣。

“我的大副。”

杜威没有回头。

达尼兹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旁边的木桶。

“是！船长！”

声音大得半艘船都听见了。

有水手从绳梯后面探出头。

又缩回去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海盗再就业？

杜威走到船尾，望向夜色里的班西港。

那座港口很安静。

窗户黑着。

街道空着。

远处那座黑色教堂立在那里，钟楼没有声响，连海鸟都没往那边飞。

也许某个角落里，正有一个戴单片眼镜的人，看着黄金梦想号。

也许没有。

杜威收回目光。

他转身进了船舱。

……

天亮后，黄金梦想号离开班西港。

杜威站在船尾，看着那座港口一点点退远。

晨雾很厚。

码头先没了。

教堂没了。

最后连那片黑色的屋顶也沉进海平线下面。

班西港的事情暂时安排好了。

信徒会定时诵念尊名。

港口秩序先维持着。

对外说法也留好了。

主教死于海神污染。

至于棺材、救赎蔷薇、阿蒙。

先放着。

不是不查。

是查了也没用。

现在碰阿蒙，等于自己把脖子伸到砧板上，还问人家刀快不快。

杜威很有自知之明。

方向只有一个。

狂暴海。

……

弗兰克·李的实验室在黄金梦想号甲板下层。

船员路过那里，一般会绕路。

不是迷信。

是经验。

那扇门缝里经常往外渗东西。

紫色液体。

绿色孢子。

还有一种闻了会让人想起腐烂鱼肚子的甜味。

上周有个水手吸了一口蘑菇粉末，之后三天坚持认为自己是条鱼。

他抱着桅杆说：

“放我回海里。”

艾德雯娜给实验室外面加了三道密封结界。

没用。

弗兰克照样在里面搞得像要把世界重新种一遍。

杜威推开门时，弗兰克正趴在工作台上。

他的脸离一颗蘑菇只有半指。

那颗蘑菇拳头大小，灰白伞盖，表面有淡蓝色纹路，根部沾着一层深色黏液。

实验室里没点几盏灯。

它自己发光。

弗兰克扭头看见杜威，立刻跳了起来。

“来了！你来得正好！看这个！”

杜威低头。

“它会咬人吗？”

“不会。”

“会让人以为自己是鱼吗？”

“概率很低。”

“那就是会。”

“但已经很低了！”

弗兰克用镊子夹起蘑菇，把根部翻给他看。

“第三代改良章鱼菇。以前的章鱼菇需要一点光才能启动孢子分裂，哪怕是深海荧光菇那点光也行。但这一代不用。”

杜威问：

“完全不用光？”

“完全不用！”

弗兰克拍了下桌子。

桌上一只玻璃瓶倒了，里面的绿色液体流出来，爬向另一个瓶子。

杜威看了一眼。

那液体在爬。

行吧。

“零光照，绝对黑暗，只要有有机物、腐殖质、矿物盐，甚至污染物，它就能长。”

杜威盯着那颗蘑菇。

他想到了白银城。

神弃之地。

两千多年没有太阳。

黑暗。

污染。

食物不够。

戴里克跪在祈祷空间里，说白银城撑不了太久。

如果这东西真能在那里活下去，他说过的话，就不算画饼。

“营养呢？”

“等一下。”

弗兰克在桌上翻本子。

一本。

两本。

第三本封面上还有一块干掉的东西，颜色像酱，又不像。

他翻到某一页，把本子推过来。

“蛋白质含量比普通蘑菇高四倍。氨基酸种类基本齐全。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微量元素，可能和不死组织有关，我暂时叫它弗兰克素。”

杜威抬头。

“你拿自己的名字命名？”

“当然。”

弗兰克很理直气壮。

“我发现的。”

杜威懒得争。

“口感？”

弗兰克停了一下。

然后他从角落的培养箱里拿出一颗更大的蘑菇。

成熟体。

灰白色伞盖有巴掌大。

他掰下一块，塞进嘴里。

杜威看着他。

“你不洗？”

弗兰克嚼了几口。

“介于鸡肉和鱼肉之间。嫩，有点滑。生吃没毒，但加热更好。加热后孢子活性下降，不会再有精神暗示。”

“还会精神暗示？”

“第三代已经降很多了。”

弗兰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短的距离。

“原来的章鱼菇，闻一下就幻觉。现在这个，生吃最多做个特别真实的梦。煮熟就没事。”

“梦什么？”

“看个人。”

“你梦过？”

“梦见我变成一片肥沃的土地。”

杜威不说话了。

这人没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