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凡人(1 / 2)拂晓啊拂晓
克莱恩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掌心已经多了一层暗红色薄膜。
那层东西很薄很软,像刚从温热水里捞出来的肠衣,贴在皮肤上轻轻蠕动。
他没有犹豫,另一只手抓起旁边一块碎玻璃直接刮了下去。
血肉翻开。
薄膜被连皮带肉削掉,落在地上,还在扭。
啪嗒。
啪嗒。
它像一条刚出生的小鱼,在焦黑地板上弹了两下,融进了砖缝里。
克莱恩喉咙发紧,他不敢再碰杜威。
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三楼已经不再像一座建筑,因为墙壁在呼吸。
吸进去时,裂缝里传出湿润的吮吸声。
吐出来时,淡红色雾气从砖缝里喷出,带着血腥味和某种甜到发呕的奶香。
碎砖上长出了毛细血管。
一根,两根,密密麻麻。
它们从砖石内部钻出来,彼此缠绕,又向杜威所在的位置延伸。
地板下方传来水流声,像羊水般稠厚又温热,在一层看不见的膜后缓慢流动。
杜威躺在地上,左胸那朵暗红肉花已经完全展开。
花瓣是薄膜。
花蕊是半成形的心脏。
现在,那颗心脏不跳了。
一胀,一缩,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蜷着身子,试图伸展四肢。
克莱恩的胃翻涌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把杜威拖开。
可只要他把手伸过去,空气里那些暗红丝线就会温柔地靠近他,像在邀请,又像在挑选合适的血管入口。
邓恩在不远处闷哼了一声。
压住他半边身体的断墙表面生出肉管,沿着他的外套拼命往里钻。
邓恩用仅剩的力气抬起手,枪已经没子弹了。
他反手握住枪管,把枪托狠狠砸向那些肉管。
嘭。
肉管断了,断口里喷出半透明的黏液。
邓恩的手背立刻鼓起几条青筋——他的血液在回应那些黏液。
伦纳德靠在楼梯口,脸色比死人好不了多少,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老头。”
帕列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两秒,伦纳德的耳边才响起苍老到发涩的声音。
“别……管……”
妈的。
伦纳德骂了一句,很轻。
他抬手想扶墙站起来,墙面却像一块活肉,凹陷下去,贴住他的掌心。
伦纳德一下抽回手,掌心多了几枚细小的红点,像被婴儿的牙咬过。
——就在这时,怀表响了。
滴答。
滴答。
声音很急。
是艾达洛基。
她从杜威掌边的怀表里探了出来。
这一次,她的灵体比精神海里还要淡,白色短发像浸过水,贴在脸侧,那条机械手臂也只剩半截。
可她还是冲了出来。
牧羊人的灵魂鞭挞在她掌中,拧成一条幽暗长鞭。
啪!
鞭子抽在杜威胸口那朵暗红肉花上。
肉花停了一瞬。
只是瞬间。
下一秒,艾达洛基整条灵体手臂炸成光屑。
光屑还没飘开,就被周围的暗红雾气吞掉。
艾达洛基痛得身体一晃,差点重新跌回怀表。
她咬住牙,声音尖得发颤。
“渣男!”
“别让祂给你生出来!”
……杜威没有回应。
他的意识像被按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温水里。
天空开始消失,大地沉寂了,就连声音,也开始熄灭。
只有无数胎儿在羊水里同时睁开眼。
那些眼睛没有恶意,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祂不要求臣服。
不宣告降临。
不威胁,不审判,也不愤怒。
祂只是重塑。
骨头太脆。
换掉。
血液太脏。
换掉。
器官缺失。
补上。
灵魂边缘有裂缝。
缝好。
杜威感觉自己的逆生炁被压成了泥。
那曾经在战场上打穿生死线的白色炁流,此刻像被一只温柔到令人发疯的手揉碎,摊平,再混入暗红的血肉里。
他的经络在消失,丹田在软化,胸骨内侧长出细密的绒毛,它们轻轻摆动,像在迎接某个新生命。
杜威想骂,却张不开嘴。
就连舌头下面都多了一层薄膜。
那层膜正试图教他说另一种话。
不是人类语言。
是哭声,婴儿的哭声。
克莱恩又一次伸手去抓虚空。
灰雾……
源堡……
……哪怕一点也行。
他的灵性已经空得像被洗过的杯子,剩疼痛在身体里来回滚。
可那盏远在雾中的灯没有靠近。
……他抓不到。
他只能看见杜威的胸口继续开花。
只能看见那些血管爬过地面,绕过焦黑的木屑,绕过碎掉的太阳徽章残片,向所有活人伸来。
“杜威!”
克莱恩喊了一声。
声音在活化的走廊里变得很闷,像被厚厚的肉壁吞掉。
杜威的手指动了动,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克莱恩屏住呼吸。
杜威的右手又动了一下。
指尖抠进衣襟。
慢。
很慢。
像从深水里往外拽一块沉铁。
暗红肉芽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立刻缠住他的腕骨。
一根根肉丝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上爬。
杜威的手停住。
停了半秒。
然后他笑了。
很轻。
很破。
像肺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气被挤出来。
“艹!”
这个字终于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粗糙。
嘶哑。
不成样子。
可那是人话,不是哭声。
喂喂,我的……我的命运走到最后还是要成为你的容器吗?
杜威的手往怀里一扯,衣襟被撕开。
“老子不干!”
一张边缘被血浸成暗红色的羊皮纸滑了出来。
那张羊皮纸刚出现,纸面上的字迹就开始疯狂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