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6章 幻觉(1 / 1)陈诗诗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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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做了几次深呼吸,终于将手指放在锁上,门“咔嚓”一声开了。

然后他所有做好的心理建设,在玄关那盏灯亮起来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喻音走的时候是四月,那时候还是春天,现在已经是八月了。

屋里的一切都跟她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管家每隔三天会来打扫一次,地板光洁如新,家具上没有一丝灰尘,窗台上那盆绿萝被浇过水,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的藤蔓比三个月前又长了一截。一切都被维持得很好,好得像是这间屋子一直在等它的女主人回来,随时准备用一尘不染的模样迎接她。

可她不在了。

梁言的目光从玄关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鞋架上她的拖鞋还在,吧台上她的水杯还在,卫生间她的牙刷、洗面奶、面霜,她那一排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整齐地码在洗手台的架子上,毛巾挂在架子上,已经干了,他抬手一摸,是硬的。

走到客厅,那条灰蓝色的毯子被管家叠成一个豆腐块塞在扶手的缝隙里,他走过去拿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消失殆尽的气味,像是她留在纤维深处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天晚上梁言躺在床上关了灯,看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敢想。

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感觉到身边的床垫微微塌了一下,像有什么重量压了上来。很轻,但很确切,是他熟悉的那种重量,是她翻身时床垫塌陷的弧度,是她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腿搭过来时压出来的那个凹痕。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慢慢地、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看向身边那个位置。

空的,没有人。床单平整如旧,连一个皱褶都没有。

但他分明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头发上那种淡淡的、洗过之后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汽的潮意。他甚至闻到了那股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气味,从枕头里,从被子的边缘,从某个他触摸不到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肺里,钻进了那个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却在第一秒就全线溃败的心里。

随后他又听到了卫生间里哗啦哗啦的水声,是淋浴喷头打开之后水流砸在瓷砖上的那种密集的、连续的声响。她洗澡的时候喜欢哼歌,调子总是同一个,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老歌。他听见了,那个调子,隔着卫生间的门,模模糊糊地传出来,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冲到卫生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灯是暗的,淋浴房里干干的,喷头上没有一滴水珠。瓷砖是凉的,空气是静的,那扇半开的窗户外面是远处模糊的车声。什么也没有。他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空荡荡的淋浴房,看着架子上整齐的浴巾,看着洗手台上那排瓶瓶罐罐在窗口透进来的微光里安静地立着。

然后他又听见了,这次是客厅。饮水机在响,那种咕噜咕噜的、水桶里的气泡翻上来时的声音,一声轻微的,是杯子被放在饮水机台面上的声音。紧接着是水注进杯子里时那种细长的、清脆的声响——她接水的时候总是接半杯,她说喝不完一整杯,凉了就不想喝了。

梁言的腿在发软,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客厅门口。客厅里没有开灯,但饮水机的小夜灯亮着,一圈蓝色的微光,照在饮水机周围一小片地面上。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是喻音正在接水,右手端着杯子,左手按在饮水机的出水键上,动作是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像她做过几百次、几千次那样。

水接好了。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半杯水,嘴角微微弯着,是那种她每次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他醒了的时候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睡意的、软软的笑。她说:“你怎么醒了?要不要也喝点水?”

梁言站在那里,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盯着她弯着的嘴角,盯着她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盯着她手里那杯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水。他知道这是假的。他知道她不在,他知道他的大脑和感官在欺骗他,他看见的、听见的、闻到的、感觉到的,全部都是幻觉。但他迈不动脚,他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她端着水杯朝他走过来,朝他笑,朝他说:“你怎么了,傻站着干嘛?”

他想伸出手去接那杯水,想碰一下她的手,想确认那是温热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但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那个影子忽然晃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了一团模糊的白光,散在了客厅的黑暗里。

梁言回过神来,强制让自己清醒,快步走回床边,在床头柜上摸索到药瓶,倒出几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吞下,随后就倒回了床上,等待着安眠药起药效。

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

梁言从来不知道睹物思人有这样大的威力,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了晚上,就开始出现那些幻觉,搬回家的这几天,梁言的身体好像又比住在四合院的时候糟糕了些,每晚为了消除那些幻觉,他都需要靠着吃药才能入睡。

他明白没有人能帮他,他只能自己自救,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配合医生的心理治疗、吃药,靠着自制力让外人看起来他好像好了,痊愈了。

八月下旬,梁言回到了集团,召开了他返工后的第一次高管会。

他离开了将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的头一个月,他完全昏迷不醒。后三个月虽然在医院和四合院里静养,但每天也通过参加一些重要的线上会议和各个高管的汇报,大致了解了这几个月集团的工作动向和推进情况,会议开了接近三个小时,结束的时候梁言的额头开始冒虚汗,张助在旁边察言观色,似乎看出来了他的不舒服,赶紧打电话通知了张医生,随后递上了一杯温热的水,梁言接过去喝了两口。

“梁董,一会儿张医生会过来,要不您回办公室稍作休息,等他一下。”

“好。”

半个小时后,张医生提着他的医疗箱子推门而入,叫醒了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梁言。

就眯了这么一小会儿,梁言感觉自己是睡着了,没有在随时能看见喻音那些东西造成刺激的环境下,他整个人好像能放松些。

张医生按照惯例先给他测了血压,又检查了一下他手腕上测心率的手表,一切都没问题后,问起来这个礼拜他的用药情况。

梁言如实告诉了他,每天在服用处方药之外,晚上还额外吃了安定片,在搬出四合院之后,这些用药量加大了些,不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颤抖,晚上更没办法睡着。

张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从眼镜框的上沿透过来,不严厉,但很认真:“梁先生,有些话我必须得跟你说清楚,这个药,你现在吃是为了控制症状。手抖、心慌、睡不着,这些躯体化的反应用药压下去,给你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但是你得明白,药不是根本的,它只是给你搭一座桥,让你有力气走到对岸去,等你的心理状态慢慢调整过来了,这座桥就要拆掉。”

“……”

“所以用药的剂量你必须得严格控制,你自己要记住,千万不要觉得吃了药能缓解难受就擅自加量,抗抑郁的药物都是有依赖性的,你吃久了身体会习惯,到时候想要减量就很难了。到现在我的计划已经要开始着手给你减量了,但是耐不住你自己把两天的量合在一天里吃掉。”

张医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语气缓了半度:“安眠药尤其要注意。我知道你现在入睡困难,给你开的量也控制得很低。但安眠药这个东西,治标不治本,而且依赖性比抗抑郁药更强。你白天状态再差,晚上再难受,也要尽量靠自己的意念去克服。实在不行了再用,不要把它当日常。”

梁言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控制的。”

张医生怕他懈怠,再次特意嘱咐道:“这些药,吃多了对你的肝脏负担很大。抗抑郁的药物代谢主要靠肝脏,长期大剂量服用会对肝功造成损伤。你现在年轻,还扛得住,但如果你不注意控制,以后会很麻烦。我给你开药的同时也在给你的肝脏开一份风险清单,你每多吃一粒,那上面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这不是吓你,是实话。从下个月开始,你要定期去复查你的肝、肾功能。

张医生开始收拾医疗仪器,把血压仪放回箱子里,然后掏出病历本又记录了一些文字上去。结束后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他看着对面那双有些疲惫的眼睛,声音低了些:“药是为了让你活过来,不是为了让你靠它活,你得记住这个区别。”

梁言躺倒在了沙发里,抬起手肘放在自己的额头上,挡住了一些从落地窗透过来的日光。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公司,白天处理工作,晚上下了班就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静默,他不敢回去那么早,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地方,他既不愿意让人收走喻音留下来的那些东西,又害怕回去面对那些东西会触景生情。

时间过得很快,弹指一挥间。

八月下旬他回来上班的时候,天还热得人喘不上气。现在他坐在桌子前看文件,手指偶尔还会抖,但已经不被人看出来了。他把那些药片放在抽屉最里面,早上到了先倒一杯水,就着水吞下去,再开始一天的工作。这段时间他过得机械而准时,像一台重新被校准过的钟,每一步都踩在它该踩的刻度上。

然后九月来了。天凉了一点,四合院里的枣红了,梁老爷子让人打了两竿子下来,给他装了一小篮,送到他办公室里。他吃了几个,甜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还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涩。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门,原来一些场合他还会去露一下面,站一下台,有些该见的领导他也会去见。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在任何公众场合出现,彻底退居到幕后,一些重要的领导和合作伙伴,能推给陈咏凌他们去接待的他都推了出去,不能推掉的,必须要见的领导他才会偶尔出面去应酬,他的性情比之前更沉稳了,换句话说,他把自己与外界做了一层隔离。在大家看来,梁言的性情变了,原来那个温润儒雅的人现在整天都沉着一张脸,周身环绕着一股莫名的死寂,再没了原来的那份谦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和距离。

十月,胡同里的叶子开始黄了,槐树的叶子落得最早,铺了一地碎碎的、干透了的金片。他的药量减了一些,医生说的,一次减四分之一,吃两个月看看。他的肝脏指标查过一次,还在正常的范围内。他把检查报告叠好,夹在一本书里,没有再翻出来看过。

十一月刮了两场风,北京入了冬,天一下就干冷起来,风吹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尖锐的、贴着皮肤切过去的疼。梁言加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还是去年喻音陪他去买的。他穿上的时候站在衣柜前怔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好了拉链。这段时间他开始能在夜里睡上五六个小时了,不靠安眠药,靠的是白天工作累、把自己耗到没有力气再去想别的。周末的时候他会去四合院那边坐一会儿,陪父母和奶奶吃饭,陪梁老爷子喝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就坐在书房,木门敞开着,他们爷孙俩一个抱着暖手炉,一个端着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在风里晃着细密的枝丫。每次梁老爷子找到契口想要再追问他婚事的时候,梁言就皱眉装作自己很不舒服,像是马上又要吐出一口血来的样子,把梁老爷子的话硬生生的打断。

十二月就到了。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见外面飘了今冬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着一把细细的盐末,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他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抖。又看了看窗外,街上那些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细笔勾出来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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