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会展中心，食品区的中段，乔开的腊肉摊子前排着长队。

但在展厅的另一头，还有一个队伍的规模不遑多让。

那是一排黑色的展台，黑色的桌布，黑色的背景板，上面用白色的字体写着几个字：“东方神秘学——算命、许愿纸、通往来世。”

展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面前摆着一个签筒、一叠黄色的纸、一个铜盆，还有一台刷卡机。

他叫吴钱。

吴钱是浙江义乌人，家里三代做殡葬用品生意。

冥币、纸人、纸马、纸别墅、纸iPhone，只要是死人用的，他家都做。

他从小跟着父亲在铺子里长大，本来他对这门晦气生意满厌恶的。

直到小时候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

小时候，村里的小伙伴问他：“吴钱，你会算命吗？”

为了面子考虑，他说自己会，还装模作样的给小伙伴算命。

结果，好巧不巧的还真算准了。

至此，他就成了学校里很受欢迎的人，人人都找他算命，私下里，甚至有老师找他算命。

为了不露馅，从那以后，他开始偷偷学。

先是看村里老人留下的老黄历，后来上网搜，再后来翻墙去国外的论坛，看塔罗牌、看星座、看八字。东拼西凑，学了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真真假假，自己也分不清。

至于他为什么接受父亲的生意，那更是一个意外。

长大以后，他学会了翻墙，注册了一个推特账号，在推特上装神弄鬼，算命，看星座，塔罗牌。

有一天，一个外国人私信他，说想算一算感情运势。

吴钱本来没当回事，随手编了几句发过去。

结果没过多久，对方回了一大段话，说算得太准了，他女朋友确实出轨了。

为了感谢吴钱，对方给他转了五百美元。

从那以后，他开始认真搞起了有偿算命。推特上挂链接，明码标价：感情运势五十美元，事业运势八十美元，全套一百二十美元。生意不算好，但每个月能进账几百美元。

转折发生在去年。

一个常客问他：“吴，我在你的推特上看到你还在卖别的东西？‘冥间货币’？那是什么？”

吴钱的客户群体里，是有外国留学的，他就捎带手，卖点冥钞，让迷信的留子可以虚空祭拜先祖。

吴钱想了想，怎么解释冥币呢？

“这是我们中国的传统，”他打字，“烧给逝去亲人的纸钱。他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收到，然后保佑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所以，这是一种许愿的方式？”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能不能不烧给亲人，直接烧给上帝？”

吴钱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他回了一个字：“能。”

从那以后，他开始在拼多多上卖“许愿纸”。

十美元一小叠，二十美元一大叠。

纸张做了特殊处理，用的是环保可降解材料，燃烧时无烟无毒。每一张纸上还印着英文的使用说明：“写下你的愿望，点燃，然后相信。”

这个产品在推特上火了。

吴钱顺便开了一家网店，速卖通，亚马逊，拼多多都有店。

吴钱的推特粉丝从几千涨到了几万。拼多多的运营注意到了他，觉得他卖的东西有意思，能推广中国文化，就帮他申请了嘉年华的展位。

此刻，吴钱坐在展台后面，面前排着长队。

大部分是来算命的，小部分是来买许愿纸的。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

“我想算算工作。”她说，“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干了三年了。最近有个机会跳槽，但我不确定要不要去。”

吴钱看了她一眼，先看面相。

女人的脸型圆润，眉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

“你是什么星座？”吴钱问。

“天蝎座。”

吴钱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天蝎座，水象星座，性格内敛，做事有韧性，不轻易放弃。但容易钻牛角尖，想得太多。

他拿起签筒，摇了摇。一支签掉出来。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是火命，”他说，“火命的人，适合做跟‘光’有关的事情。影视、广告、设计、灯光，都可以。”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在这个行业里，不会大富大贵，”吴钱继续说，“但也不会差。你属于那种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的人。”

女人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平时喜欢帮人。朋友找你帮忙，你很少拒绝。”吴钱看着她，“但有时候，你帮了别人，自己却受了委屈。你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女人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说道：“大师，你算的太准了！”

“我就是这样。上周同事请假，让我帮她顶班，我答应了。结果我自己加班到晚上十点，她连句谢谢都没说。”

女人滔滔不绝的诉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