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圣子(1 / 1)极北之北
从有意识起,墨沂就一直生活在一个黑黢黢的小房子里,家徒四壁,只有一架小床,和一方开在高高的墙壁上的小窗,虽然小,却会透进光来,那是整个室内唯一的光源,他怕黑,小时候没有事做,就总是在窗户下跳来跳去,妄想离光源近一点,再近一点。
门口也有窗户,食物和水会从那里送进来,除了这短短的时间外,那窗户从不打开。
墙壁上的窗户很高,但时常会送来外界的热闹声音,墨沂学说话很晚,在最初的几年,他并不知道外面那些声音都是什么,他像兽一样生活在那间小小的牢房里,吃饭用手抓,无事就睡觉或者对着窗户蹦着玩,除了这些,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发呆。
对着那扇遥远的窗子发呆。
这样毫无意义的生活过了很久,真正有意识开始做人,是他十几岁时的事情了。
那天,在他蹲坐在地上麻木地一口吃掉了日复一日准时出现的辟谷丹后,门居然开了。
他没有机会去到外界,但那短短的一刹那,他终于窥见了困住他这么多年的门的背后是什么。
黑黝黝的,他不久以后才知道,这种东西叫“山洞”。
他不被允许出去,但是有一个人进来了,他曾短暂地见过在树梢枝头歌唱的鸟儿,那是他唯一见过的生灵,他蒙昧的意识曾经以为自己也是一只鸟,可是他的两边没有翅膀,他也曾像鸟儿从枝头飞起一样试图从床上飞起来,但理所当然没有成功。
那以后他就知道了,他不是那种东西,他于是反复地观察自己的身体,比枝头的东西大很多,没有覆盖全身的又尖又圆的东西,用来飞的地方和踩树枝的地方也都比枝头的东西大很多。
而那是他被这忽然洞开的门吓得蜷缩在角落,谨慎地打量进来的东西,和他一样有四个长长的东西,也没有又尖又圆的东西,最高点也长着和他一样的细细的一条一条的东西。
墨沂看得很惊奇,这和他好像是一类东西。
那东西脑袋往下一低。
“大巫使弥邢,拜见圣子阁下。”
那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从那以后,虽然他还是住在那间黑暗狭小的屋子里,但他知道了这叫做“屋子”,是他的“房间”,他觉得躺着舒服一点的比“地板”还要高出来许多的东西是“床”。
他学会了许多新的知识,但是因为启蒙太晚,错过了最好的学习时间,他学得磕磕巴巴,十分缓慢。
弥邢就是负责教导他的“人”,他是“人”,树梢上的是“鸟”,就像每年春天来这里筑巢的小鸟一样,他也有了属于他的族群。
学习很辛苦,相比于从前完全放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发呆就发呆的日常,学习每天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但他也不觉得吃力痛苦,光是接受目不暇接的课程,给他带来的冲击与新鲜感就足够抵消这部分痛苦了。
弥邢是个不错的先生,他不厌其烦地教导他,不嫌弃他愚笨,并且告诉他,他不是天生蠢笨,只是为了族内牺牲,这是圣子的宿命。
因为巫神喜欢纯洁无瑕的人类,所以他必须保持绝对纯粹的“人性”到十五岁,于是他被关到十五岁才接触到他的族群和知识;
因为侍奉巫神的圣子必须纯洁干净,于是他从小到大都以辟谷丹和净身丸为食物,从没碰过五谷杂粮;
因为巫神喜静,所以时刻可能被巫神上身的圣子也必须清静自持,于是他被关在人迹罕至的后山,不见族人。
弥邢将这些细细地伴着知识说给他听,出现在他口里的,除了与巫神有关的知识,出现最多的就是“责任”二字。
他说,圣子是巫族的英雄,是巫族的顶梁柱,是巫族的救世主。
圣子是神圣高洁的,也是伟大的、不凡的、宽容的、无私的。
所以圣子在巫族享有崇高的地位,圣子享受了这些崇敬,也理应为这至高无上的尊荣
一顶顶高帽子扣下来,墨沂被打得晕头转向,他接触外界的唯一途径就是弥邢,这小子搞传销有一手,墨沂当即被他说得恨不得为巫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他十五岁生日——也就是弥邢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天——过后的巫神祭,他第一次踏出了那扇门。
巫神祭是巫族最重要的节日,是巫神降下福祉的那一天,墨沂对这段历史记得很深,因为在这一天,圣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离开这里,返回村庄,参与仪式。
弥邢很早就告诉他了,以此来激励他练习仪态——毕竟在这之前,他甚至不会走路。
晚来的开蒙实在耽误他太多,他的生日在冬天,上一次巫神祭刚过去不久,他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准备,但即使这样,他光是学习巫族的语言就用了好久,走路和站立更是破天荒头一遭,但弥邢说他天赋很好,学习速度在历届巫子中也是拔尖儿的。
因为每一任巫子新上任时都是这么从零到一过来的,流程已经很完备了,弥邢说每位巫子的第一次巫神祭都由大巫使代为主持,他只需要保持住坐姿和站姿就好,仪态不好也没关系,人出席了就行,族人们会体谅他的。
可这毕竟是他履行的第一个“圣子的职责”,所以墨沂还是很看重这件事,他没日没夜地偷偷练习,终于能走出个人样来,坐姿也是连弥邢都接连夸赞地规整庄严。
他就这么被规整庄严地抬上了神轿,满怀着一腔对节日的幻想、对自己职责的光荣、对族人装出来的一腔关爱,与最重要的——对于外面的世界的好奇,激动又忐忑地被送出了山洞。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山洞,暴露在自然的空气之中。
他不会知道,此后很多年,他也只有这唯一的机会离开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