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岳观。

白墨再次站在这座矮小道观的门前，灰扑扑的墙面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显得更加陈旧，匾额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太岳观三个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门口站着两位黑衣人，衣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动，身上弥漫着神圣的气息。

“见过白墨前辈。”两人同时作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你们这次倒是主动。”白墨抬步进入道观。

正殿里的泥塑神像还在，供桌上的灰尘比上次来时更厚了。

偏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淡淡的茶香。

白墨穿过偏房，来到后院的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嘴正冒着热气。

一位面容俊美的少年道人坐在桌边，正在沏茶。

他的皮肤白皙如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人，眉宇间带着几分慵懒和淡然。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气息，道行、妖气、鬼气，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少年。

“来了。”少年道人抬起头，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坐。”

白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在少年道人脸上转了一圈：“你就是神仙教那位无间之主？”

“如假包换。”少年道人淡淡一笑，端起茶壶给白墨倒了一杯茶，茶水色泽碧绿，清香扑鼻：“你我也算是多年不见了，尝尝这茶，看看是否还是当年味道。”

白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

他放下茶杯，看着少年道人：“你是当年哪位？”

少年道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壶，端起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便知道，神仙教出问题了。”

白墨的眉头微微皱起：“神仙教出了什么问题？”

“有属下告诉我，九尾狐告诉了你，当年谁盗取了三皇印。”少年道人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所以我来了，可你茶都喝了，却不知我是谁。”

白墨的眸光微微凝住：“仅是一杯茶？莫非你是盗取三皇印的人？”

少年道人摇了摇头，轻叹一声：“当年的我，可是随你一起去追查三皇印之事的，她若查到什么，定会提起我。她会告诉你，你最喜欢喝我沏的茶。”

白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刻意让你来寻我？”他的面色骤然一变：“青青！”

他放下茶杯，当即就要起身离开。

少年道人的右手轻轻一扬，一道金色的光幕从虚空中垂落，将整个后院封锁得严严实实。

“何必这么着急？”少年道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他端起茶杯，悠闲地饮了一口：“你走不了。”

白墨转过身看着他：“你明知被算计，还要留我？”

“算计我们的人，应该是这位往生尸仙了。”少年道人笑了笑，笑容中没有温度：“我虽然恼怒他的算计，但我也想白青青死。”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杀意。

白墨的眸光冷了下来：“你找死！”

漆黑长剑瞬间在手，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

大光明剑芒从剑尖喷涌而出，汇聚了纯阳剑胎的锋锐、九霄雷霆的刚猛、胸中五气的厚重，化作一道凝而不散的光柱，斩向少年道人。

少年道人并指为剑，无尽雷霆之力在指尖汇聚。

那雷霆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九霄神雷，是陈清秋从天皇印中悟出的神通。

雷光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剑，迎向白墨的大光明剑芒。

轰隆一声巨响，双剑碰撞，恐怖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出。

金色光幕剧烈震荡，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然后轰然破碎。

整座太岳观在余波中塌陷，屋顶的瓦片碎裂飞溅，墙壁倒塌，柱梁折断。

道观外的两位黑衣人早已跑远，此刻更是头也不回地向远处逃去。

一击过后，白墨想要挪移离开。

他发现周围的地面都被禁锢了，大地之下、虚空之中，到处都充斥着雷霆之力。

元始山河被雷霆之力阻断了，他无法借用大地之力挪移。

白墨的脸色沉了下来：“无间之主……陈清秋？”

这雷霆之力他太熟悉了。

九霄之雷，天威浩荡，世间只有一个人能施展得如此自如。

“你终于认出贫道了。”少年道人微微一笑，收回指尖的雷光。

白墨怔怔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陈清秋是坤道，是女子。

而眼前这个人，分明是男子，面容俊美，身形修长，喉结，宽肩，窄腰，从头到脚每一个部位都是男子。

如果是夺舍，神魂与身体会有隔阂，会排斥，会不协调。

可眼前这具身体和神魂十分融洽，没有丝毫排斥反应，像是本来就是一体。

“为什么变成这样？这可要问你啊。”

陈清秋的眸中满是寒光，那寒光中藏着太多的东西，有愤怒，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当年你走通了仙路，却告诉我们走不通。我们跟着你走了好几条路，将自己练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白墨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前身这是造的什么孽，把一个坤道影响成了这样。

他带着陈清秋下山，带着她参悟十二蝉声，带着她追寻仙路，带着她一次一次地换方向，一次一次地从头开始。

最后陈清秋成了这个样子，连性别都变了。

“若真是因为我，以后我会想办法弥补。”白墨道：“现在我需要离开了。”

他转身要走，虚空中无尽雷霆轰杀而来，密密麻麻的雷光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拦住了他的去路。

白墨面色一沉：“陈清秋，你我今日非要分出个高低不成？”

陈清秋掌中雷霆翻涌，周身弥漫着雷光，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雷剑：“那一只小蛇妖对你就这般重要不成？你若留下，今日你我品茶叙旧，无需动手。”

“青青是我侄女。”白墨道：“我当然要在乎她的安危。”

“将来若是白青青要杀你呢？”陈清秋反问道。

白墨一怔，青青要杀他？

那道青色的身影，那双水汪汪的眸子，那句脆生生的二叔，他摇了摇头：“那也是以后的事情。而且，青青不会杀我。”

陈清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周身的雷霆尽数消散，掌中的雷光也收回体内。

她转过身，背对着白墨：“罢了，随你一同去看看吧。”

白墨一愣，一抹雷光将他包裹，化作一道流光，向远方而去。

一家民宿。

苏青衣站在警戒线外，看着远处那栋三层小楼。

浓郁的尸气从楼里翻涌而出，将整栋楼笼罩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中。

几十具僵尸在楼内醒来，有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有的从楼梯上走下来，有的从地下室里爬上来。

它们的身上都缭绕着尸气，眼中有幽绿色的光芒在闪烁。

最恐怖的是大堂里那尊暗金色僵尸，它的体表遍布神秘纹路，那些纹路和太岳观地下空间里那尊雕像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它端坐在大堂中央，像一尊佛像，又像一尊魔像。

几十具僵尸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大堂，恭敬地跪在它面前，叩首，起身，再叩首。

哐当一声，大门被踹开了。

大黄率先冲了进去，身上道行翻涌，气势如虹：“区区僵尸，还不束手……”

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暗金色僵尸身上，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恐怖的尸道威压从那尊僵尸身上散发出来，压迫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大黄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