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中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金色，那金色不是温暖的阳光色，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熔岩的、带着毁灭气息。

他的瞳孔在融化，眼白在蒸发，眼眶中只剩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恨。

这份恨意在被囚禁的岁月中积攒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个日夜，他在这暗无天日的阵法核心中咬牙切齿地念着那个名字。

白墨。

他恨白墨毁掉了他的肉身。那一剑贯穿胸膛的痛楚，至今仍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每一次回想都像是重新经历一次死亡。

他恨白墨将他的阳神封禁在这阵法之中，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那些阵法纹路，看着那些从他眼前流过的天时之力，看得见却摸不着。

他更恨白墨还活着。

如果白墨死了，他还能说服自己，仇已经报了，过去的就过去了。

他会想办法脱困，会想办法重铸肉身，会想办法继续追寻那条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仙路。

可白墨没有死。

白墨就站在他面前，手持长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那眼神比任何侮辱都更让他愤怒。

因为那眼神中，没有将他视为对手。

当年那个一剑将钉在虚空中的白墨，至少还愿意看他一眼，现在的白墨，连看他的眼神都懒得多给。

张全中的道行疯狂涌动，太上归源催动到了极致。

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不再只是笼罩周围，而是凝成一束，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直直地轰向白墨。

那光柱中蕴含着分解一切的力量，分解血肉，分解骨骼，分解一切有形之物。

太上归源在张全中手中，已经到了近乎规则的力量。

白墨没有退，漆黑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暗金色的纹路亮了起来。纯阳剑气从剑尖涌出，与金色光柱碰撞在一起。

以纯阳对太上。

纯阳剑胎中蕴含的，是最纯粹的阳刚之气，是天地初开时第一缕阳光，是万物生长的源头。这种力量，不是太上归源能够分解的。

金光在纯阳剑气面前停滞了，像是一条奔涌的河流撞上了礁石，水花四溅，却无法前行。

张全中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不是普通的纯阳剑气，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近乎于规则本身的先天纯阳。

那是纯阳剑胎的力量。

“纯阳剑胎……”张全中的声音嘶哑：“吕青云竟然将它给了你？”

没有人回答他。

白墨的剑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只是纯阳剑气。

九霄雷霆从剑身上炸开，蔚蓝色的雷光与金色的纯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更加耀眼的剑芒。

元始山河的大地之力从脚下涌来，人皇不死身的生机在体内流转，无间鬼狱的规则在剑尖凝聚。

所有的力量，都在这一刻融为一炉。

大光明剑芒。

剑芒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天穹。

一种近乎于透明的、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光。它无声无息地扩散，所过之处，张全中的金色光柱如同冰雪遇骄阳，迅速消融。

轰

剑芒与金色光柱正面碰撞。

虚空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然后，炸开。

余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将那些已经摇摇欲坠的山峰彻底夷为平地。

黄风村的废墟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掀飞、撕碎、化为齑粉。

各大势力的人早已远远退开，此刻更是疯狂后撤，生怕被余波卷进去。

张全中庞大的身躯被震退了百米。

他的脚掌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黄风妖王的身躯上，裂纹又多了无数道，密密麻麻，像是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纯阳剑胎，九霄之雷……”张全中稳住身形，金色的眸子盯着白墨手中的剑，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们怎么舍得给你？”

纯阳剑胎是吕家的命根子。九霄之雷是陈清秋压箱底的神通。这两样东西，无论哪一样，都是足以让整个修行界疯狂的至宝。

可它们现在，都在白墨手中。

青青的身形微微前倾，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她看着远处那道持剑而立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冲上去，站在二叔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玄难的身影忽然挡在了她身前。

“青青施主，暂且观战。”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若白施主力有不及，你再出手不迟。”

青青咬了咬嘴唇。

力有不及？她当然知道二叔不会力有不及。

可那是她的二叔，她怎么忍心看着他一个人战斗？

“青青。”姜雪衣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这是他们同修之间的战斗。你若参与，必然要动用白家老祖宗的道行。内丹刚刚回归，尚不稳定，若是贸然动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曾祖母的内丹才刚刚归位，那丝魂力还在与青青的身体磨合。

如果青青在这个时候动用曾祖母的道行，内丹中的魂力很可能会受到冲击。

轻则魂力受损，曾祖母复生的希望更加渺茫；重则内丹不稳，连带着青青自己的道行都会出现问题。

青青握剑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曾祖母。”她在心中默念：“请您保佑二叔。”

就在这时，白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青青，你不用出手。二叔当年能灭了他的肉身，今日一样能灭了他的神魂。”

青青的脸上浮现笑容，她相信二叔。

大光明剑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白墨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一剑斩出。

他的剑在虚空中划过一道道玄妙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落在一个特定的位置。

那些位置彼此呼应，彼此连接，渐渐地，形成了一张网。

剑气之网的进阶版。

大光明剑阵。

那些剑芒落在虚空中没有消散，而是凝固在那里，化作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纹路。

纹路纵横交错，如同蛛网，如同经络，如同天穹上那些被撕裂后又重新编织的阵法纹路。

剑阵在扩张。

一条条纹路从白墨的剑尖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蔓延，封锁天空，封锁大地，封锁一切可以逃离的路径。

张全中抬起头，看着那张正在形成的剑网，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抬起巨大的爪子，金色的雷霆从掌心涌出，轰向剑阵的边缘。

轰

金光落在剑阵上，纹路亮了起来。

那股力量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击碎纹路，而是被纹路迅速吸纳、分散、传递到整张剑网中。

数百条纹路同时分担了这一击的力量，每一条纹路承受的不过是百分之一。

剑阵纹丝不动。

张全中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他再次抬手，又是一道金色雷霆。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剑阵的一个节点，希望以点破面，撕开一道口子。

可那道雷霆落下的瞬间，剑阵的纹路忽然发生了变化。

猩红色的血气从纹路中渗出来，与金色的雷霆交织在一起。

那血气中蕴含着杀意，纯粹的、近乎疯狂的杀意，那是白墨杀意凡身的力量。

雷霆在血气中迅速衰减，被消解、被吞噬。

张全中眸光一沉，体内道行疯狂涌动，再次凝聚出天皇印，这一次不是虚影，而是近乎实质的大印，天威浩荡，连虚空都在震颤。

“天皇印！”

大印轰然砸下，砸向剑阵的中心。

那是他观想天皇印多年，以自身道行凝聚出的仿制品。虽然远不如真正的天皇印，却也蕴含着几分天威，足以让天地变色。

剑阵剧烈震荡。

纹路在金光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崩溃。

可就在这一刻，两股新的力量从纹路中涌了出来。

森森鬼气，带着无间地狱的阴寒。

神圣之气，带着人间阿罗汉的慈悲。

鬼气与神圣之气交织在一起，与猩红血气融为一体，化作一股更加诡异、更加难以抵挡的力量。它们注入剑阵之中，将那些快要崩溃的纹路重新点亮。

剑阵轰然爆发。

剑阵化作一方巨大的空间，将张全中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空间中弥漫着猩红的血气，阴森的鬼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神不宁的诡异气息。

无间地狱。

人心鬼蜮。

张全中站在那方空间中，四周是血肉组织般的墙壁，脚下是软绵绵的、像是在蠕动的血肉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那气味不浓烈，却无孔不入，顺着他的呼吸渗入他的神魂。

他闭上眼，屏住呼吸，试图以道行隔绝这方空间的影响。

可他发现，他做不到。

那些负面情绪不是从外界侵入的，而是从他内心深处涌出的。这方空间只是放大了它们，让它们变得更加强烈、更加难以压制。

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