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地脉(1 / 2)青山锁雾
折断的“惊鸿”箭被随意弃于雪地,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董卓的死士退走了,带走的不仅是屈辱,还有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
常山这条路,不通往长安的台阶,只通往冻土下的根须。
营地的警戒并未松懈,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寂静中弥漫开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每个人都清楚,拒绝了董卓的“国师之位”,便等于将“共讨”的檄文化作了真实的刀锋,悬在了常山头顶。
但奇怪的是,无人恐慌。
流民们沉默地分着新到的粗麻布,老兵们将袁绍送来的皮甲擦了又擦,孩子们被母亲轻声哄入地窖深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刻有“安”字的木牌。
易安回到帐中,咳嗽声在空旷的军帐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宝想劝他休息,却见他已盘膝坐下,双目微阖,那根孩童送的枣木手杖横置于膝上。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微弱,几乎与帐外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
阿宝知道,少爷又在“听”了。
听地脉,听种子,听这片土地沉重而坚韧的脉搏。
这一次,易安“听”得更远,也更清晰。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用心神。
他看见百里外的黄河,冰层之下并非死寂。
暗流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未化的冰凌,正以一种蛮横的力量撞击着河床,发出沉闷的、只有大地才能感知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混杂着金铁交击的幻听、战马嘶鸣的残响,还有无数溺毙者的哀嚎。
那是即将到来的“官渡”战场,提前在地脉中投下的血色倒影。
他的神识顺着地脉游走,掠过被战火反复灼烧的平原,穿过荒芜的村落。
他“触摸”到那些深埋地下的陶罐、锈蚀的犁头、无名的骨殖……
这些都是乱世吞咽后又吐出的残渣。
最后,他的心神沉入常山自身的地脉深处。
这里的感觉截然不同。
依旧冰冷,坚硬,但在这片冻土的某些“节点”上,他感受到了微弱的、却顽强搏动的“暖意”。
那是新播下的麦种所在,是挖掘的地窖深处,是药庐下方埋着药渣的土壤,甚至是营地中央那口铜钟扎根的地方。
长久的钟鸣与人的聚集,竟也让那片土地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应”。
就在他的心神与常山地脉共鸣达到最深处时,异变陡生。
并非外敌来袭,而是来自他自身,来自那一直惩罚他、也成就他的“天道”。
体内浩瀚如海的道力,原本因他强行催动生机滋养土地而略显紊乱,此刻却仿佛被地脉中某种更古老、更宏大的韵律所牵引,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奔流!
不是以往那种带来虚弱与病痛的流逝,而是一种……“满溢”。
仿佛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再也无法容纳这身逆天而修的修为。
道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见自己满头的银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一丝光泽,变得枯槁如深冬的荒草。
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骨骼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寿元在燃烧,以比以往猛烈十倍的速度!
“少爷!”阿宝的惊呼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易安想开口,却喷出一口鲜血。
血不是鲜红,而是透着诡异的淡金色,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没有立刻冻结,反而微微蒸腾起一丝白气。
散发出淡淡的、类似草木根茎的苦涩清香。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陈郎中和独眼闻讯赶来。
陈郎中抢上前,手指刚搭上易安腕脉,便如触电般缩回,脸上血色尽褪:“这脉象……乱如沸鼎,生机如瀑泻……大贤良师,您不能再动用道法了!您的身子已经……”
易安缓缓抬起手,拭去嘴角血迹。
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一种洞彻一切的平静。
“陈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字字清晰:“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地脉如何走,看见生机如何藏,看见……常山的‘活路’,不止在地上。”
易安的目光落在那根枣木手杖上:“也在下面。”
他强撑着站起身,身形晃了晃,阿宝和独眼赶忙扶住。
“独眼,把王农也叫来。”
易安吩咐道,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点起火把,我们去西山坳。”
“现在?少爷,您的身体……”阿宝急道。
“就是现在。”易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在我这盏灯油彻底燃尽之前,得把该点的路,都点出来。”
他一直都明白,太平道之所以能在这乱世诸侯的觊觎下安稳至今。
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因为自己还活着。
因为他们畏惧自己的雷法,否则就这帮平头百姓,怎么可能抵挡住各路诸侯的虎视眈眈。
可如果自己死了呢?太平道还有生路么?这些百姓还有生路么?
所以,他必须要自己油尽灯枯之前,给太平道找到后续的活路。
风雪已停,残月如钩,照得雪原一片清冷惨白。
一行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山坳。
那是王农按照幽州流民地图,秘密播种冬麦的地方之一。
背风向阳,地势隐蔽。
到了地方,易安示意众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