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落子,等刀鸣(1 / 2)苏九炎
初夏,大宋皇宫,静养资政阁。
六份王韶《平戎策》抄本,静静地摆在六位资政面前。
“臣韶谨奏:……欲取西夏,当先复河湟;欲复河湟,当先抚诸羌。诸羌之心,不在董毡,而在木征……”
韩琦看完,从袖中取出素巾,细细擦拭双手——这是他每临重大决断时的习惯。三遍过后,他抬起眼,首先开口道:
“陛下,诸公,王子纯此策,格局宏大。‘欲制西夏,当先复河湟’这八个字,确是直指百年症结。然欲行此策,需先破三关。”
赵曙轻轻颔首,“韩相直言,朕愿闻其详。”
“其一,时机关。”韩琦道,“王韶言‘先抚后取’。抚,需假以时日;取,需等待良机。如今木征新立,正欲立威。若我抚慰未固,他便骤然发难,届时是战,是守?战,则前功尽弃,诸羌必疑我反复无常;守,则示弱于人,后患无穷。这一关,如何过?”
曾公亮沉吟片刻,道:“韩相所虑极是。然下官以为,此关可解。王韶所言‘抚’,并非空言羁縻,而是以实利相诱。开市易、通茶马,利之所在,则商贾云集,牧民来归。人心自会趋利。木征若强行阻挠,便是断了各部生计,自招怨恨。这非但不是时机之险,反是时机之利。”
欧阳修面色凝重,摇头道:“曾公此言,未免过于乐观。吐蕃诸部,历来重强权甚于实利。木征能合五部,靠的不仅是利诱,更有其祖唃厮啰嫡血的名分。我朝纵然许以茶马厚利,在诸羌眼中,终究是‘外人施惠’。一旦木征以‘光复吐蕃旧疆’相号召,那些得了好处的部落,真能死心助我?此乃名分关,比之时机关,更为棘手。”
韩琦点点头道:“欧阳参政所言,正是老夫要说的第二关。”
文彦博接过话,看向欧阳修:“这名分关,未必不能破。我朝已册封董毡为‘保顺节度使’。董毡是唃厮啰亲子,木征是其孙。亲子尚在,孙辈何以称尊?若我朝大张董毡之名分,厚赐以壮其势,使董毡自青唐向木征索要‘本属于父’的部众,木征给是不给?给,则自损根基;不给,则叔侄相争。此所谓以名分破名分,二虎相争,其名自裂。”
“好,纵使过了这两关,尚有第三关。”韩琦继续道,“大势关。”
“西夏、辽国,岂是易与之辈?李谅祚年少气盛,正欲立威;耶律乙辛老谋深算,最善趁火打劫。若我朝在洮西全力施为,此二者必在东西两线遥相施压。届时我朝三面受制,又如之奈何?”
文彦博摇摇头,看向赵曙道:“韩相所虑,亦是臣所忧。然臣以为,此关或反是破局之机。西夏立国以来,所恃者不过两点:一有铁骑之利,二无西顾之忧。如今木征崛起,正破其第二恃。故我朝仍应以‘抚’为主,与木征达成默契,使其牵制西夏西线,则李谅祚东西难以兼顾,其势自弱。”
“至于辽国,”文彦博语气笃定,“耶律乙辛所求,无非渔利。我朝可明增河北防务以示强,暗遣使密会辽主以释疑,更可许以幽云榷场的茶利。耶律乙辛贪利,必不愿自断两边渔利之机。此事,臣以为可行。”
他身体微微前倾:“故而,王韶之策,实是当前我朝经略河湟的上策!”
一番抽丝剥茧的剖析,让阁中格局为之一开,气氛已然不同。
赵曙见状,手轻轻按在《平戎策》的抄本上,语气明显有些兴奋:“诸卿所言,朕已听明,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我朝旧策,乃是‘以夷制夷’,以封爵羁縻其酋首,使其自相牵制,我朝坐收渔利。此法行之百年,弊病已生。”
“今王韶此策,则是‘以我为主’。不假手他人,亲开市易、亲设官署、亲抚部落。不再空许爵禄,而以实利系之,以兵威固之,以名分扰之。此策若成,非但木征可制,河湟可图,西夏右臂可断;更要紧的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道:
“自此往后,吐蕃诸部当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大宋在西北,将不再是局外观棋之人,而是入局执子之人!”
欧阳修站起,微微躬身:“陛下,王韶此策,臣以为可行。此人能随使团观风归来,便写出这般策论,足见其洞见之深、用功之勤。臣观其文,字字皆从实地察来,句句皆经苦思所得。臣斗胆举荐:此人可用。若边事得此等人才,善莫大焉。”
韩琦也点头附议道:“臣亦赞同。然王韶资望尚浅,若骤授方面大任,恐招非议。不若先授一清要之职,使其言路通畅,再以边任试其才具。此乃养才之道,亦是保全之道。”
赵曙思虑了片刻:“可,那依两公所奏。即擢王韶为右正言,从七品。再权发遣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许其自辟僚属,事急可从权。然兵马调动、钱粮支用,需经经略使郭逵副署方可行。”
他看向文彦博:“文枢相以为如何?”
文彦博略一思索,回道:“陛下此议甚妥,老臣附议。王韶资望虽浅,然此任重在历练边事。右正言使其言路通畅,机宜文字使其亲预边务,又不直掌兵权,恰如其分。郭逵老成持重,足可相制。臣无异议。”
“另,”赵曙又补充道,“遣入内内侍省高品李宪为秦凤路走马承受公事,协理实务,通传消息,可密奏直达。再遣监察御史一员,随军记功劾过,以彰朝廷耳目。”
一直沉默的司马光,此刻终于开口:“陛下,臣有一言。李宪以内侍充任走马承受,虽有其旧例,然王韶既主招抚,李宪又主监察,事权若有重叠,恐生龃龉。臣请陛下明定权限:事涉蕃部招抚,王韶主之;事涉紧急军情,郭逵断之;事涉监察奏报,李宪可直达。三者各司其职,互不统属。若生争执,则报朝廷裁决。”
赵曙看了司马光一眼,心中暗赞,这位御史中丞思虑周详,字字皆在防微杜渐。
他点点头道:“司马中丞所虑极是。权限可依此厘清,奏报程序亦须分明。然西北边情,瞬息万变,蕃部事尤重机宜。非常之时,当有临机专断之权。”
“如此,事涉招抚、联络蕃部之紧急军务,许王韶先行处置,再行禀报。郭逵掌大军,稳后路;李宪司监察,通消息。三者各守其分,又须和衷共济。具体细则,中书、枢密可再详议,不至掣肘,亦不至擅权。”
司马光见皇帝已兼听而裁,既纳其谏,又保留了前线必要的灵活性。他不再坚持,躬身道:“陛下圣虑周详,臣已无异议。”
欧阳修却再度开口:“陛下,臣尚有一言。王韶此策,格局虽宏,然所需人力、物力、时日亦巨。”
“臣所忧者,此策一旦推行,谤议必随之而起,或斥其‘生事邀功’,或责其‘轻启边衅’。以臣之见,此非生事,实乃了事。还望陛下心中有定见,不为浮言所动。”
赵曙再次颔首:“欧阳卿所言,朕记下了。欲成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担当非常之议。纵有浮言嚣嚣,朕与诸卿,共当之。”
……
同日,西夏,兴庆府,暖阁。一张羊皮地图前,围坐着六人。
国相罔萌讹、大将仁多保忠、枢密使漫咩及两位宗室贵戚。
“木征已实控五部,又新收两部,洮水以西,皆奉其号令……想必都知晓了?”李谅祚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仁多保忠最先按捺不住,他握紧拳头,高声道:“陛下!木征一统诸部,祸在肘腋!正当趁其新合未固,西出河西,直捣洮山,永绝后患!”
“仁多将军,”老国相罔萌讹缓缓开口,“你这一拳打出去,打的是木征,但最终得利的会是谁?”
“是宋人。”枢密使漫咩接过话,他的目光落在羊皮地图的秦凤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