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封,还是不封?(1 / 2)苏九炎
静养资政阁,烛火通明。阁中两个木架之间,悬着一幅巨大的《西南山川舆图》。
这是官家首次夜临静养资政阁,而且会前传下话来,今日所议片纸不得录于册,这让六位资政神色更加肃然。
“大理使团入京七日。”赵曙开门见山,“贡礼已收,宴飨已行。然其国书所求——请封大理国王,当如何处之?”
他目光扫过六人:“今日请诸卿夜值,便是要议个明白:封,还是不封?”
赵曙扭头看向文彦博:“文枢相,枢密院连舆图都拿来了,就先说说。大理眼下究竟是何等光景?此番求封,是真心归化,还是另有所图?”
文彦博应声离座,执细杖走到舆图前。
“陛下,诸公,请看。”
他手中细杖点在南端那片用赭石浓墨标示的区域。“此为蒲甘王朝。其王阿奴律陀,立国不过二十余载,然吞骠国,收傣部,去岁已陈重兵于丽水上游,距大理最南端的勐泐(今西双版纳),不过数百里。”
“大理南疆诸部,近年贡赋渐稀,恐已首鼠两端。大理之南,已有一头磨牙吮血的猛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
他手一动,细杖又点至羊苴咩城(现大理)位置:“再看这里。段思廉虽在位二十二年,然政令已多出权臣高智升之手。滇东三十七部乌蛮,叛服无常;滇西诸寨,亦非铁板一块。”
“大理此时,其国内有豪强割据之患,外有强邻压境之忧。局势之窘迫,自段思平立国以来,罕有甚于今日者。”
“故臣以为,大理此番卑辞厚礼,第六次求封,其意绝非仅为虚名。实乃欲借我天朝册封之煌煌威仪,一则以正名分、压国内,使高氏、乌蛮诸部有所忌惮;二则以壮声势、慑外敌,令蒲甘知大理乃大宋藩属,投鼠忌器。”
赵曙点点头,未置可否,又问道:“韩相公、文枢相,你二人已分别见过正使董忱与副使高升泰。他们所求究竟为何?”
韩琦微微坐直身躯,回道:“臣奉旨见过高升泰。此人年轻,然精明外露,言谈所及,皆不离‘茶马’、‘市易’、‘矿石’、‘商路’。对请求册封,反而语焉不详,避重就轻。”
“依臣观之,高氏所求,在实利而不在虚名。若能重开榷场,扩宽商道,减税通商,则高氏在大理国内地位将愈加稳固,其利无穷。”
文彦博也欠身接话道:“董忱则不然。其人老成持重,言必称‘君臣大义’、‘奉朔归化’,对册封一事,恳切至极,几近泣求。此番段氏所求,确在‘名分’二字。若无大宋册封,段氏王室于大理国内,便如无根之木,尤难压制高氏。”
赵曙身体微微后仰,目光深邃:“一个要利,一个要名。倒是分明。”
他看向众人:“那依诸卿之见,此番,是封?还是不封?”
话音刚落,司马光就咳了一声,站起身道: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封!”
“太祖皇帝玉斧划河,言‘此外非吾有也’,此乃祖宗法度,不可轻废!‘大理’国号,本系僭称。其先世不过南诏一将领,趁唐末之乱,割据自立,岂有资格称‘国’?”
他看向赵曙,高声道:“若由我天朝正式册封,岂非承认此等僭越之实?此例一开,西南、西北诸部族首领,但有些许实力,皆可自立为国,然后来求封。届时,朝廷是封,还是不封?”
“此乃礼法根本之坏,华夷大防之溃!决不可开此先例!”
他尤觉不够,又加重语气道:“一旦册封,彼即为大宋藩属。按《周礼》、《唐六典》,天子于藩属,有庇护之责。若其国内生乱,我救是不救?若其与蒲甘交兵,我援是不援?”
“救,则我朝将士钱粮,岂能为他人作嫁衣?不救,则天子威信何存?藩属何以为继?此乃取虚名而招实祸,自陷进退两难之地!”
他微微躬身,语气坚定:“前五次皆拒,此番亦当断然拒之,以绝后患!”
话音刚落。一个清亮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司马中丞所言,固然堂堂正正,大义凛然。然未免失之迂阔!”是欧阳修起身了。
“司马中丞只言‘不可封’,却可曾想过‘若不封’,后果如何?”
欧阳修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般:“大理六次来朝,贡礼一次厚于一次,言辞一次卑于一次。其归化之心,不可谓不诚。若此番再次断然拒绝,寒的岂止是大理一国之心?”
“西南诸蕃,如自杞、罗殿、特磨,甚至蒲甘,皆在观望!若不封,他们看到的将是:即便恭顺如大理,六次恳请,亦不得天朝一顾。”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再遣使来朝?为何还要奉我正朔?”
欧阳修盯着司马光,“届时,西南诸部,或则离心离德,或则倒向蒲甘。司马中丞,这难道就合乎‘华夷大防’?”
“而且蒲甘,虎狼也!其势日张,其心叵测。大理虽内外交困,却是我朝西南之屏障。屏藩若失,豺狼便可直叩我边疆!”
“真到那时,我朝需在西南沿边陈设多少重兵?岁费多少粮饷?司马中丞可曾算过此账?”
欧阳修声音越来越高,“册封大理,所费不过一纸诏书、一方金印。而不册封,可能导致的边患,所需耗费的军资,何止百倍、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