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日。

茱昂贝，柯伊伯带工业集群。

虚空震颤，一艘长达8公里的始祖级航母歪斜着跳出超空间。

跃迁场消散的瞬间，舰体龙骨深处传来绵长的金属嗡鸣，那声音沿着结构主梁一路传导，最后在舰桥地板下化作了一阵低沉的咯吱声响。

那是紧急修复后结构应力释放的余响。

坚定号反应堆在完成紧急冷启动之后，输出功率只恢复到了额定值的百分之十七。

舰体表面千疮百孔。

飞行甲板塌了将近一半，左舷第三到第七隔离段的装甲整段剥离，裸露的结构骨架在柯伊伯带微弱的星光下泛着灰暗的金属色泽。

瘦骨嶙峋。

舰桥内，侧屏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示。

【低功率运行警告】

【残余结构应力超标】

【推进系统输出受限】

【左舷主装甲带完整性：11.4%】

【飞行甲板作业能力：已丧失】

瓦鲁斯紧紧抓着舰长席扶手，整个舰桥的人都因为跃迁退出时的冲击惯性剧烈晃动，像是随时都会散架一般。

十数秒后，惯性衰减，一切重新稳定下来。

瓦鲁斯松开扶手，在衣服上随意地擦了擦，汗水在掌心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湿润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慢慢合拢手掌，攥了一下，又松开。

还活着。

“报告！”导航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放松，“当前坐标，茱昂贝柯伊伯带工业集群外围ΔK-440跃迁锚点，与预定坐标偏差11.7公里，在安全容差范围内。”

“战术系统链接成功。”

“友军信号确认！”

在这一刻，星图上密密麻麻闪烁亮起一簇簇蓝色信标。

“本地友军数量超过7万！”

舰桥上此前弥漫的那股紧绷气氛，在这一刻终于放松下来。

瓦鲁斯闭上眼睛，靠向椅背。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终于......到了。”

航母后方，六千艘运输舰正从超空间陆续跳出，歪歪斜斜地排成一条长蛇般的队列。

大部分舰体上布满触目惊心的焦痕和弹孔。

有些运输舰的舱壁被贯穿后又用应急金属泡沫封堵，凝固的银色泡沫从破口处溢出来，在真空中冻成了蘑菇状的冰瘤。

有的引擎尾焰有的发蓝，有的发白，有几艘甚至在冒着断断续续的黑烟。

虽迟但到。

嗡。

舰桥舱门开启。

副官走了进来，手里还亮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损管报告。

瓦鲁斯接过，低头扫了一眼。

护航编队3000艘战舰，战损2417艘。

坚定号本舰阵亡船员4291人，重伤1877人。

他的视线在数字上停留了一会，然后默默关上，“替我去弄杯咖啡，还是老口味。”

“是。”副官转身去了。

等他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发现少爷已经站起身，走到了宽阔舰桥前方那扇裂了三道纹的舷窗前。

瓦鲁斯接过咖啡，抿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滑过喉咙，然后是那一点点熟悉晚来的回甘。

“少爷。”副官在旁边站定，轻声开口，“如果老爷得知到您前日的那番英勇表现，一定会很高兴的。”

瓦鲁斯他端着咖啡，看着舷窗外柯伊伯带那片广袤到无边无际的冰石荒原。

“你是想问我怎么突然想通了？”

“.......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瓦鲁斯嗤地笑了一声，“我瓦鲁斯做事，从来不是靠热血上头。”

他回头看了副官一眼。

“明光会战我跑了，因为那一仗打下去就是无意义的送死，我跑了还能活，家里打点一下，降两级，无非从准将变上校，过两年再升回来.......赫尔斯会战我也跑了，理由一样。

那个时候德拉诺斯特都挡不住CEF，耗在里面当炮灰有什么意义？就算我爹打点失败，最差的结果也是退伍。”

副官默默听着。

他当然知道这些，每一次逃跑路线都是他亲手安排的。

“但前天不一样。”瓦鲁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深沉：“我要是敢跑，没人保得了我。”

他轻轻道：“其实我还是很怕死的.....只是.....我们不能输。”

有时候英雄和懦夫之间隔的不是胆量，而是有无退路罢了。

人，一旦退无可退，要么变成英雄，要么变成疯子。

副官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不管怎么说，前日的少爷，我永远都记得。”

瓦鲁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递给副官，转身走回指挥席坐下。

“通讯官，向茱昂贝本地指挥部报到，坚定号护航编队，运输舰六千艘全数抵达，请求快速交接，柯拉西那边又打起来了，尽快过去。”

“是！”

坚定号缓缓驶过柯伊伯带工业集群的外围航道。

牵引光束从前方的导航信标上延伸过来，引导着这艘遍体鳞伤的航母进入预定泊位。

越过数百公里直径的黑暗冰陨，舷窗外开始变的明亮，无数盏导航射灯连绵不绝。

瓦鲁斯的注意力完全被航道两侧的景象攫住了。

是运输舰。

到处都是运输舰。

从舷窗左侧看出去，一条由数百艘各型运输舰组成的长龙正排着队驶向远处的卸货港口。

它们大多数和坚定号护送的那批一样，浑身疮痍，舱壁上挂着凝固的金属泡沫和烧焦的涂层碎片。

右侧更多。

有很多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被征用过来的，喷上了【紧急征用】的白色编号。

还有更远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运输舰信标几乎填满了柯伊伯带工业集群方圆数万公里的空域。

有些正在卸货，有些排着队等待港口分配，有些已经卸空了正在沿出港航道返回，有些则刚刚抵达，和坚定号一样遍体鳞伤地减速驶入。

瓦鲁斯想起了出发前收到的任务简报。

帝国内阁在三个月前向全星区发布了一级物资征调令，所有能动的运输力量全部编入冰矿运输序列。

方向只有一个：茱昂贝柯伊伯带。

征调令上写着“此令无条件执行，抗令者以叛国论处”。

那份简报里附了一张征调统计表。

帝国海军总共组织了超过三千多支运输舰队，覆盖第63星区内尚存的所有冰矿产地、战略矿藏储备站和紧急转运节点。

三千多支运输舰队，十数万艘运输舰。

在抵达兰德的时候，瓦鲁斯最新收到的消息只剩下400多支了。

至于没到的，估计再也到不了了。

“快看，是哨兵的运输舰队！”

瓦鲁斯目光循过去。

一支庞大的编队正从另一条航道汇入主港区。那些舰体的造型和帝国运输舰截然不同，流线低矮，通体深灰，侧舷刷着哨兵组织特有的几何纹章。

护航的铁尾鲨级和锤头鲨级巡洋舰排列在编队外围，数量极多。

“听说哨兵派了三百支运输舰队，到了多少？”瓦鲁斯问。

通讯官调出数据，片刻后回复：“最新交接记录显示......已抵达超过280支。”

瓦鲁斯微微凝神。

那帮看起来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家伙，运输舰队的存活率却比帝国高得多了。

坚定号继续向深处航行。

远方，柯伊伯带的冰石上方，灯火突然变得极其稠密。

瓦鲁斯这辈子见过很多大场面。

帝国本土星门枢纽那成千上万艘战舰同时跃迁的景象他看过，圣何塞港皇家阅兵式上绵延数千公里的舰队阵列他也看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三百多座索迪约大型工程复合体。

七百多座莱塔卢中型工程复合体。

超过两千座阿兹贝尔。

彼此间隔数百公里，以粗壮得骇人的合金桁架和高速物流轨道相互连接，形成的集群规模超出了人类视觉系统的处理能力。

“这就是CEF的工业中心么.......”

“可是柯伊伯带又没有稳定拉格朗日点，如此庞大的引力结构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无数阿塔拉精炼厂锚定在索迪约集群的上方和侧翼。采矿无人机编队在冰陨之间穿梭如蚁群，激光采矿器和露天采矿器的绿色、红色光束在黑暗中划出密集的光网。

运输舰卸下的冰矿被接管后，沿着工业轨道送入一座座索迪约的提炼中心。

帝国用血换来的数十万亿吨的冰矿。

哨兵横跨数千光年送来的战略物资。

此刻全部汇聚在这里。

每隔数秒，就有一条运输轨道完成卸载，空轨折返，新的冰矿被送入。

那些冰矿将在工程复合体中被分解为同位素、重水、液态臭氧和各种稀有元素，再合成锶包合物。

“难怪......”瓦鲁斯低声道，“难怪帝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冰矿送到这里。”

副官站在旁边，同样震惊的望着舷窗外的工业巨构。

“这才是CEF真正的核心所在。”

坚定号在牵引光束的引导下缓缓停入泊位，金属锚臂合拢的声音在舰体中沉闷地回响。

六千艘运输舰的交接程序开始了。

........

第100日。

一架盖伦特穿梭机驶入统合部远征海军后勤基地（索迪约工程复合体）。

一号旗舰船坞。

陆翎站在一幅横宽数百米的巨大观察窗前。

撒丹站在他身边，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深棕色眼睛。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168个小时没有合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观察窗后，工程照明在三十秒前全部调整为高亮模式，将整个船坞照的纤毫毕现。

数以万计的工程无人机从舰体表面撤离，有序地散开退向坞壁上的归巢槽位。

它们在空中留下了无数条交错、大大小小的尾迹弧光。

当最后一道尾迹消散，整艘战舰终于完整地暴露在光芒之下。

形如一把神兵利剑。

一把被铸造者倾尽心血，用火焰P9所有的牺牲和意志淬厉的锋刃。

原型机

【统合部航天局-元帅级战列舰-原型机】

值得尊敬的元帅系列战列舰一个世纪以来都是统合部舰队的基石。

它以艾玛帝国海军的灾难级战列舰原型为基础进行了多项改装。

由元帅级战列舰领衔的统合部快速反应部队的出现，就是犯罪分子和敢于在高安全地区兴风作浪恐怖分子的末日。

在流浪者危机事件过程中，统合部航天局经过评估后认为这些几十年来变化不大的舰船已经不再能应对统合部面临的挑战了。

因此，元帅级被列入了统合部航天局的“不可抗力计划”中，研发一种全面强化后的版本，保持其执法和战斗舰船的地位。

在统合部航天局通过超先进技术成功升级了元帅级和其它联合安全局舰船的同时，该计划也造成了对统合部资源的严重消耗。

因此，核心集团授权发布了简化版的元帅级胶囊机。

胶囊机剥离了统合部超先进的核心技术，以及专属的快速部署和电子战套件，并通过授权经销商向市场投放。

众所周知，将安全的胶囊机高溢价卖给克隆人飞行员们，是统合部一直以来的重要财政收入之一。

而此时，陆翎面前的，是真正统合部航天局元帅级战列舰原型机。

拥有碾压胶囊机的超先进火控、防御系统和战术部署以及电子战套件。

制造一艘，前前后后累计花了超过50万亿星币的成本。

元帅级战列舰原型机。

最长轴2660m，最宽轴830m，最高轴648m。

和胶囊机尺寸相比，大了许多。

从观察窗的角度看过去，它的主轮廓修长，舰艏呈极致的楔形，刃线尖锐到仿佛能切开空间本身。

结构线条从尖锐的舰艏向后舒展，流畅充满张力，在中后段棱角分明的掠翼骤然拓宽至830米。

沙色涂装覆盖了大部分舰体，只有舰艏前端、舰体中线和翼面边缘点缀着亮白色的战术标识。

舰体中部偏左的位置，蚀刻着一个银色的圆圈，圆圈内部是统合部航天局的星芒徽记。

这是原型机专属的身份标记。

“完成了吗？”陆翎开口。

撒丹推了推额头上的护目镜，神色狂热：“末日武器还不是原版，奥拉还未取得相关技术授权，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