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你的国(2 / 2)综武不做人了
“这么干岂不是对善最大的羞辱?”
面对这份疑问,东方雄叹气道:
“岳先生这个问题,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岳卓然道:“西极那边,也有人这么问过。”
“哦?”
岳卓然神色一动道:“他们如何作答?”
东方雄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岳先生以为,何为善?”
岳卓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善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推己及人,成人之美。
此乃君子之道。”
“好一个推己及人。”
东方雄点头道:“那岳先生再想想。
若是一个人,一辈子都没读过书,没听过圣人之言。
不知何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做的善事,还算不算善?”
岳卓然皱眉道:“这当然算是善。”
善事既然做了,岂可因为别人懂不懂不算?
因此,“西极有位哲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
东方雄缓缓道:“有一天,那位圣人坐在圣殿里,看众人往奉献箱里投钱。
许多财主来了,投了许多钱。
后来,一个穷寡妇来了。
只投了两个小钱,就是一个铜板。”
他顿了顿道:“圣人便叫来门徒,对他们说:
我实在告诉你们,这穷寡妇投入库里的,比众人所投的更多。
因为他们都是自己有余,拿出来投在里头。
但这寡妇是自己不足,把她一切养生的都投上了。”
岳卓然听完,沉默良久。
毕竟这面的人之道是损不足奉有余。
天之道,也只是损有余而补不足。
可不会,把不足比有余看的更重。
所以东方雄继续道:“在圣人眼中,那两个小钱,比万贯家财更重。
不是因为那两个小钱能做更多事,而是因为那寡妇已经把她所有的,都拿出来了。”
看着岳卓然的眼睛,东方雄问道:
“岳先生,你说,这寡妇是善还是不善?
是大善还是小善?”
岳卓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毕竟寡妇的行为何止是善。
在佛门看来,恐怕得称之为慈悲了。
哪怕她这辈子都没听过什么大道理。
“所以。”
东方雄轻声道:“在西极那道传承看来。
善与不善,不在于你做成了多少事,不在于你守住了多少礼。
甚至不在于你心里有多少道理。”
顿了顿,他伸手指向自己心脏道:
“只在于,你有没有那份心。”
说罢,东方雄高歌道:
“有心行善,虽善不赏。
无心作恶,虽恶不罚。”
但对于这份高歌,岳卓然眉头紧锁。
毕竟,“若有恶人假意悔改,装作有心,岂不是?”
“骗得过人,骗得过那位吗?”
听到这话,东方雄指着远方反问道:
“别忘了,那位是背负世人罪孽而死的人。”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的说道:“他身上可是有着所有人的账本。”
因此岳卓然沉默了。
可紧接着,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
“就算如此。”
他沉声道:“若有人一生为善,克己复礼,最后却与一个临死前才悔改的恶人同归一处。
这对那为善之人,公平吗?”
公平很重要,重要到世间大部分事儿,都是因为这两个字才闹起来的。
听了这话,东方雄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岳卓然看不懂的东西。
“岳先生这个问题,西极那边也有人问过。”
西极圣人的传承实在是太过简单,简单到无论谁都能在上面打辩论。
因此这份传承上面打的补丁,也多的可怕。
他举例道:“有人问那位圣人:
我们这些从小就在田里劳作、从不违背你命令的人,凭什么跟那些最后时刻才来的人一样?”
“那位圣人怎么说?”
东方雄看着有些着急的岳卓然,缓缓道:
“他说:朋友,我没有亏待你。
你与我讲定的,不是一钱银子吗?拿你的走吧。
我给那后来的和你一样,这是我愿意的。
我的东西难道不可随我的意思用吗?
因为我作好人,你就红了眼吗?”
好人也会被人眼红吗?
当然会啦,甚至相比于恶人,好人的得到的眼红恐怕更多。
毕竟谁让你是个好人呢,所以岳卓然愣住了。
是啊。
他在意的是什么?
是善恶有报的公平?
还是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凭什么那些什么都不修的人,最后却能和自己站在一起?
以及这种事儿,他是不是见过?
比如福州城的嫁衣神功和炼铁手,那是福州巨变的起始。
也是他跟东方雄交易的最大底气。
所以东方雄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经明白了。
“岳先生。”
他轻声道:“儒门求的是应该,西极那道传承求的是愿意。”
而应该,是讲道理的。
你做了多少,就该得多少。
你修了多少,就该成多少。
这是公平,是秩序,是天地运行的大道。
但愿意,是最不讲道理的。
我愿意爱这个人,就爱了。
我愿意为这个人死,就死了。
我愿意让这个罪人和那个圣人站在一起,就让他们站在一起了。
这是我的事,与你们何干?
至于最后的结果会不会不如人意,乃至于把自己坑死。
东方雄顿了顿,目光深邃道:
“儒门的路,是给人一个交代,给你自己这一辈子的交代。
但西极的路,只是给人一个答案。
给人无处安放的那颗心的答案。”
答题最重要的是写答案,而不是跟人讲道理。
因此岳卓然怔怔地坐着,久久无言。
“所以那位圣人,真的没有分别?”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没办法,众生平等这四个大字,喊的最凶的人都不信。
结果极西那面居然有人真的在践行这四个字。
而且还是拉着所有人在搞这一套。
故而东方雄摇头道:“有分别。”
岳卓然一愣,毕竟刚刚不是说没有分别吗?
可,“他分别的,不是好人坏人。”
东方雄缓缓道:“他分别的,是两种人。
一种是自以为站得稳的。”
一种是知道自己站不稳的。”
他看着岳卓然的眼睛道:
“前者,他无话可说。
而后者,他愿意背他们走。”
嘶的一声,岳卓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毕竟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夫子那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那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是说给那些浑浑噩噩的人听?
还是说给那些看着别人浑浑噩噩,心里暗暗庆幸我不像他们的人听?
都是,也都不是。
一时之间,岳卓然的心,乱得像一团麻。
长呼了一口气,他挑眉问道:
“东方兄,你说夫子若见了那位圣人,他们会打起来吗?”
想不明白,先把脑袋拎出来,放到其他问题上洗一洗。
免得纠结之下,走火入魔了都不知道。
因此东方雄想了想,认真道:“不会。”
“为何?”
“因为夫子会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然后转身离开。”
“那位圣人呢?”
东方雄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位圣人大概会看着夫子的背影,对他的门徒说:
你们看,这个人一生所求的,不就是我父的国吗?
只可惜,他太想自己走过去了。”
岳卓然听了,涩声道:
“所以你把当初,你想走过去的国丢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