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许墨对周泰说，然后看向那个纯血者。“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纯血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沉默了几秒钟，他终于开口了。

“那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和刚才冷哼时那种不屑的态度完全不同。“魔物的尸体你还要吗？”

许墨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但对方问自己的居然是魔物的尸体要不要？

“不要了。”许墨说，“晶核我已经取了。”

听到许墨这么说纯血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如果不是许墨的观察力足够敏锐，根本看不出来。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眼神从犹豫变成了一种带着期待的光芒。

“那……”纯血者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调子，“你能不能把尸体留给我？”

许墨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要魔物的尸体干什么？”许墨问。

纯血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他的眼睛看着地面，在做思想挣扎。

“吃。”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吃？”许墨重复了一遍。

“对。”纯血者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墨，眼神里有一种坦诚。“江城的尸潮结束后，纯血者遭遇到了冷漠甚至是敌视。很多人觉得我们是怪物，是威胁，是定时炸弹。就算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也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们，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不过却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仅剩不多的纯血者就各自离开了江城，大家各奔东西，各谋生路。”

“但是生活就成了问题。”他说，“以前在江城的时候，我们还能分到物资，还能有住处，还能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但离开了江城，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人给你发食物，没有人给你提供住处。你想要活下去，就得靠自己。”

许墨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纯血者要维持大量的魔物或者是变异生物的血肉摄入才行。”纯血者继续说道，“不然的话，神志会时不时出现混乱。一开始只是偶尔的恍惚，像是走神了一样。然后就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到后来，你会分不清自己是谁，分不清周围的人是敌是友，分不清自己是在吃食物还是在吃...别的什么东西。”

“那些血肉……”许墨问，“必须生吃？”

“不一定。”纯血者说，“煮熟了也可以，但煮熟了会损失一部分怎么说呢，大概是损失一部分能量吧？熟的效果没有生吃好，而且在野外生存，生火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是生吃。”

许墨点了点头，他想起周泰说的——那个人在交易区买了变异生物的肉，然后生吃。原来不是因为他喜欢吃生肉，而是因为他不得不吃。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们？”许墨问。

纯血者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是因为他好像看到我压制不住自己的状态了，我以为他要去告密。江城自尸潮结束以后我们就不受待见了，要不是我们之前为了保护江城出了很大的力，估计下场都不会很好。”

“在交易区那种地方，如果被人发现我是纯血者，我会有麻烦。不是被杀就是被赶走。我看到他跑掉了，以为他是要去告密，让那里的人追杀我。所以我就追了上去，想……”

他没有说完，但许墨知道他想说什么。

想灭口。

在末世里，这是最常见的做法。如果一个人看到了你不该看到的东西，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让那个人永远闭嘴。

“然后呢？”许墨问。

“然后你们就开车离开了。”纯血者说，“我在后面跟着，想着等你们停下来的时候再……但是后来我发现你们没有去交易区告密，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就是沿着公路一直往前开。我就觉得，也许你们不是去告密的。”

“然后你看到我们停车了，就趴在了那个雪堆里？”许墨问。

“对。”纯血者点了点头，“我想观察一下，看看你们是什么人。如果你们是普通的幸存者，我就……如果你们是那种不好惹的，我就走。”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人？”许墨问。

纯血者看了一眼地上的魔物尸体，然后看向许墨，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们是不好惹的那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承认。

许墨微微笑了笑。

“那你现在回来，就是想要这具魔物的尸体？”许墨问。

“对。”纯血者点点头，然后补充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刚才我还在跟踪你们，还想……但是我真的需要这些血肉。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吃变异生物的血肉了，只靠一些普通的食物撑着。如果再不吃的话，我的神志可能就要出问题了。”

他的声音很低，和刚才那个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的人判若两人。

周泰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对话神色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事情是这个样子，他以为这个纯血者是个危险分子，是一个混在人群中的定时炸弹。但听了这些话，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太简单了。

这个纯血者确实危险，但危险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想变成这样，他也是末世中的受害者，也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人。

周泰的枪放下了，手指也不再放在扳机上。

许墨则是微微摇了摇头，他知道对方说的不全是真话，那些话里有真实的成分，但也有修饰的成分。

比如，他没有说自己在交易区除了买东西还做了什么。他没有说自己跟踪周泰的时候有没有动过杀心、他没有说自己趴在那片雪堆里的时候，除了观察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但许墨没有说什么，在末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苦衷，也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许墨不想去追究那些没说出来的话，不想去拆穿那些小小的谎言。只要对方没有实际伤害到他们，他就不会计较。

“老哥，你觉得呢？”许墨转头看向周泰。

周泰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那个纯血者，又看了看地上的魔物尸体。

“我觉得……”周泰想了想，然后说，“给他吧，反正我们也不要那具尸体。放在这里也是浪费，说不定还会引来别的魔物。”

许墨点了点头。

“行。”许墨对那个纯血者说，“尸体给你，晶核我拿走了。”

纯血者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谢谢。”他说。

确定了魔物尸体的归属权，许墨和周泰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上了车。

周泰坐在主驾驶缓缓启动卡车，然后就朝着前方的黑暗初驶去。

后视镜里，那个纯血者还蹲在魔物尸体旁边。看到卡车离开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但是许墨什么都没听到。

车厢里很安静，周泰一边开车一边看着窗外的雪地。

过了好一会儿，周泰才开口。

“许兄弟，”周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这世道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许墨想了想，然后说：“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周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他说。

然后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卡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