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像是把寒冷和黑暗关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暖和，暖风吹得许墨的脸一下子就热了。车厢里音响还在放着音乐，不过这次不是白天那种劲爆的摇滚乐，而是一首舒缓的老歌，一个男声低沉的唱着。

汉子看了坐在副驾驶上的许墨一眼，然后笑了笑踩下油门。重装卡车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车轮在雪地上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朝着前方的黑暗中驶去。

“呼~”

许墨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舒服。他看了看那个汉子，此时他正专注的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把上。

“兄弟，从哪里来？”汉子开口了，眼睛没有离开路面。

“江城那边。”许墨说。

“江城？”汉子点了点头，“听说过，是个大地方。听说那边有有几十万人是么？。”

“嗯。”许墨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边待着？跑出来受罪。”汉子又问。

许墨想了想，说：“出来溜达溜达。”

汉子听了许墨的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盖过了音响的音乐声。

“溜达溜达好！我也是溜达溜达！”汉子笑着说，“反正这世道，到哪里都一样。在哪里都是活着，在哪里都是等死。”

“是呢。”

许墨一边回应，一边看着车灯照亮的雪地，心里很平静。

“你呢？从哪里来？”许墨问。

“我？”汉子笑了笑，“我从北边来，开车开了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开了多远。反正有路就走，没路了就绕。遇到丧尸就撞，遇到坏人就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逃，活着就行。”

汉子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许墨能听出来，他经历了很多，那些车身上的痕迹都是他活下来的证据。

“我看车上有些伤是新的，是今天弄的？”许墨问。

汉子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白天有群人追杀我，他们想要我的车，你可能见过。”

许墨点点头，他何止是见过，还差点和对方起了点冲突。

不然的话，自己的笔记本上可能又要多几个“正”字了。

只不过汉子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这让许墨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你一个人？”许墨问。

“一个人。”汉子说，“本来有个同伴，不过上个月在一个镇子上被一个大块头丧尸给拖走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音乐从老歌变成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你也不容易。”许墨说。

汉子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伸手从储物箱里掏出一盒烟，递给许墨。“抽烟吗？”

许墨接过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汉子用打火机给他点上，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烟雾在车厢里飘散，和暖风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许墨嘴里叼着烟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本来他是不抽烟的，拿起烟也不过是叼在嘴里做做样子。可是这个样子做着做着竟然开始抽了起来，真是的奇怪了。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本来不做，做着做着就做了。有些路本来不走，走着走着就走了。有些选择本来不想做，做着做着就变成了习惯。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汉子开口了。

“对了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许墨。”许墨回答道，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又被暖风吹散。

“许墨……”汉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老哥你呢？”许墨又问。他侧过头看着汉子，车灯的光映在汉子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坚毅的轮廓。

“周泰。”周泰开口回答，声音里带着一种自豪，像是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重要。“周是周全的周，泰是泰然自若的泰。”

“周泰……”许墨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两个人都笑了，不是因为名字好笑，而是因为在这种时候这种互相夸对方的名字好，本身就是一件有点好笑的事情。

“那老哥你准备把我送到哪？”许墨有些好奇地问。

这个叫周泰的汉子在半路上停下来，让他上车说要送他一程，但又没说要去哪里。这种事情在末世里很少见。大多数人都是自顾不暇，能不对你开枪就已经是善意了，更别说停车让你上车。

“不知道。”周泰的回答很潇洒，但是答案很离奇。

许墨：“……”

听到这个回答，许墨的确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知道要把人送到哪，那你让人上车干什么？就为了有个说话的伴？还是说你就是单纯地想开车兜风？

但转念一想，许墨又觉得这个回答很符合周泰这个人。一个在末世里开着改装重卡到处溜达的人，一个说“在哪里都是活着，在哪里都是等死”的人，他能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呢？

二人沉默了几分钟，车厢里只有音乐声和轮胎碾雪的声音。

周泰大概也察觉到了，没有目的地不太好。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开口问道：“许墨兄弟，你知道乌托邦吗？”

“乌托邦？”

听到这个词，许墨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知道了。”许墨开口，“乌托邦是一个理想的、近乎完美却又不可能真正实现的社会。在经典的描述中，乌托邦通常具备……”许墨张口就来。

“哈哈哈哈——”

周泰听了许墨的话也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大，很突然把许墨的话打断了。大概是感觉太好笑了，周泰整个人都在抖，方向盘都跟着他的抖动让车子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小小的S形。

“我说的不是这个乌托邦！”周泰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我问老弟你的是你知不知道真正存在的乌托邦市？”

“真正存在的乌托邦市？”

听到这个，许墨真的茫然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有这样一个地方。

自从穿越到现在，许墨也没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他在江城待了那么久，接触了那么多幸存者，听了那么多关于各个庇护所的消息，从来没有哪个人的嘴里说出过“乌托邦市”这个名字。

看到许墨摇头，周泰又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继续道。

“我说我也是出来溜达溜达，其实也是真的，不过也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要找到乌托邦市。”

周泰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虽然还是带着那种随意的调子，但许墨能听出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不完全是玩笑。

“当时跟我交流的那个人跟我说起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正抱怨末世到处都是杀戮，幸存者之间都存在着恶意，真的是已经厌倦了。”周泰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那个人跟我说，说我可以去乌托邦市，那里没有幸存者之间的勾心斗角，一切都很祥和。”

“真的有这样的一个地方？”许墨持怀疑态度。

不是许墨不相信周泰，而是他在末世里见过太多太多的事情。他见过为了食物反目成仇的人，见过为了一个安全的位置背后捅刀子的人，也见过把别人推出去喂丧尸自己逃跑的人。

在这样的末世里，真的存在一个没有勾心斗角一切都很祥和的地方？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地方，那它应该早就成了传说，应该有无数的幸存者涌向那里，应该会有人从那里带来消息和希望。

可是他没有听说过，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说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的话，为什么会有幸存者会从那里出来呢？”许墨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如果乌托邦市真的那么好，真的没有勾心斗角，那为什么有人会离开？离开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被赶出来的，要么就是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

听到许墨的疑问，周泰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理解。

“我也向那个幸存者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周泰说，声音低了一些，“可惜他听到我的问题以后，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车厢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许墨在想这个“笑了笑，并没有回答”是什么意思。是不想回答？还是不能回答？还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不过他笑的时候，那个笑容……”周泰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更不是那种‘你知道什么’的笑。就是……很平静，很祥和，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许墨的眉头更紧了。

周泰的这个描述让许墨想起了一些事情。他见过一些人，在说起某个已经逝去的亲人、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时，脸上也会有那样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怀念。

这种怀念是那种“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想起来还是很美好”的感觉。

“所以你想找到那个地方？”许墨问。

“想。”周泰点了点头，语气很坚定，“反正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点事情做总比什么都不做强。万一找到了呢？万一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呢？”

说完这些，周泰看了许墨一眼。车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很亮。

“许兄弟，既然你也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那不如我们两个临时组队，一起去找一下那个乌托邦市行不行？”

周泰的提议来的很突然，但是许墨感觉又很自然。他们两个人都是独自在路上的人，又都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的在溜达。这样的搭个伴一起走，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

许墨思考了一下，自己现在的状态是金身境，也没什么目标，只是想着到处溜达着看一看。而且许墨对自己未来暂时也没什么规划，况且周泰的这个提议他也不排斥，甚至有点好奇。

“行。”许墨点了点头。

“好！”周泰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更开心，更真诚，“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

“不过我有条件。”许墨说。

“你说。”

“我可能不会一直跟你组队，我随时可能离开。”

“没问题。”周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又不是要绑着你，你想走随时走。能一起走一段就是缘分，走不到一起了也不强求。”

许墨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周泰这个人，确实是个豪爽的人。不勉强别人，也不勉强自己。这样的人在末世里不多见，大多数人都想把别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都想让别人为自己卖命。

周泰不是这样的人，这让许墨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而且，”许墨继续说，“我对你说的那个乌托邦市也有点好奇。”

许墨说的这句话倒是真话，他是真的乌托邦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它到底是什么样的？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那里的秩序是怎么建立的？

而且这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乌托邦周围难道没有丧尸吗？如果有的话那他们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周围的丧尸？人和丧尸之间能不能共存？

这些问题在许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来，但周泰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那个地方会不会也有丧尸的问题？”周泰问。

许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嗯。”

“那个幸存者跟我说，乌托邦市周围确实有丧尸。”周泰说，“但他们有办法对付，至于具体是什么办法，他没说，他只是说那里的丧尸和别处的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嗯，他说那里的丧尸不怎么攻击人。”

许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丧尸不攻击人？这怎么可能？丧尸靠着猎杀人类生存，这是所有幸存者都知道的事情，也末世最基本的规则之一。

除非……

许墨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些智慧丧尸，难道乌托邦市周围的丧尸也是那种？或者乌托邦有什么办法能让丧尸也变得不攻击人？

“好了许兄弟，既然我们决定一起组队去找乌托邦，那你现在就不要在这里坐着了，赶快去后面休息去吧。”周泰的声音把许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等到明天白天的时候，你来换我，对了你会开车吧？”

听到周泰的询问，许墨点了点头。

“那就好。”周泰说，“那你快去休息吧，后面有床和被子什么的，你随便用。”

“好的。”

许墨应了一声好的，然后把烟屁丢出车窗。烟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嗤”一声，然后熄灭了。

丢了烟头后许墨打开了连接着后货箱的门，走了进去。

“喔！周老哥，你的这个车子可以呀！”

到了后货箱，许墨忍不住惊叹地喊了一句。

不怪许墨这么喊，这里面的装潢真的是相当的不错。

许墨本以为后面就是一个空荡荡的货箱，最多铺点褥子放个睡袋然后堆些物资什么的。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车厢底部铺着地板，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床，床上有被子和枕头。

在床的旁边是一个小桌子，桌面上放着一个水壶和几个杯子。至于桌子下面还有一个小冰箱，此时正在嗡嗡的响着。而且许墨还看到冰箱门上有几块磁铁，压着几张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照片。

除此之外车厢的另一面墙的位置放着一个柜子，柜子上有一台小电视，虽然许墨知道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信号了，但那台电视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种态度。即使是在末世里，也有人想要保留一点文明生活的痕迹。

然后柜子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灶台，灶台上面竟然还有一个抽油烟机，虽然许墨怀疑它还能不能用，但至少看起来很专业。

更让许墨惊讶的是，货箱的一角竟然有一个小隔间。许墨探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小隔间是一个简易的卫生间，里面有一个马桶和一个洗手池。

“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型公寓啊……”许墨喃喃自语。

除了这些生活设施，许墨还看到货箱的一面墙上还挂着几把枪。

“哈哈，不错吧？”

听到许墨的惊叹，周泰得意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从前面的驾驶室传过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这是在末世刚刚开始的时候，我自己躲起来，一个人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改装的。”周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回忆的味道，“那时候到处都是丧尸我不敢出去，就躲在一个车库里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材料，前前后后花了大概三个月的时间才弄成这个样子。”

“而且我跟你说，我的车子周围都是通了电的。遇到丧尸围攻我这辆车子的时候，可以让我的车子全车通电。这个功能可是救了我好多次。”

“厉害，厉害。”许墨由衷地夸赞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改装车，但没有哪一辆车像周泰的这辆一样，把生存和生活的平衡做得这么好。

这辆车不仅能战斗能防御，还能让人在里面舒适地生活。这在末世里是一种奢侈，一种很多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好了许兄弟，你休息吧，明天白天的时候我喊你。”

“好的。”

许墨应了一声，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后，货箱里的世界变得更加安静了。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的背景音。

许墨把自己的装备放到了床边，然后躺到了床上。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睡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许墨并没有睡得很死。

这也是许墨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永远要保持一定的警觉。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危险降临，完全的放松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