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见敌军如此不堪一击，奋然出列请战道：“主公！小小一座余杭城，敌军已是强弩之末，哪里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地浪费石弹？”

“请主公立刻下令攻城，不出半个时辰，末将必将主公大旗插在余杭城头，将那孙权小儿的人头亲手献于主公账下。”

张津却冷笑了一声，摆手制止了甘宁。

“兴霸，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本将之所以如此兴师动众，为的根本不是攻下这座区区余杭，而是要震慑住这三吴之地的所有世家豪强与人心。”

张津要用这场毫不留情的单方面碾压，让整个江东明白抵抗的代价。

轰击，在持续。

从午后一直持续到了黄昏，三百架霹雳车毫不停歇地狂轰了三个多时辰。

直到残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后营运送的石弹彻底耗尽之时，那巨响方才渐渐沉寂了下去。

远望着那已经满目疮痍、摇摇欲坠的敌城，张津这才微微点头，面露满意之色。

“今日暂退。全军回营休整生火！”

张津一抖马缰，“明日，再给本将增调一百辆霹雳车过来，继续狂轰！”

说罢，张津拨转马头，扬长而去。

数万列阵观看了半天“表演”的将士，亦是意犹未尽地爆发出一阵阵嘲笑声，徐徐退回了营寨。

对于城头的吴军而言，这场仿佛永无止境的噩梦，终于迎来了短暂的结束。

幸存的吴卒们，直到耳中轰鸣声渐渐平息了许久，才敢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

在反复确认了城外的张津军确实已经撤退回营之后，他们才敢大着胆子，颤巍巍地直起身来。

一时间，城头之上，长吁短叹、庆幸劫后余生、乃至抱头痛哭之声，响成了一片。

躲在安全处的孙权，听闻张津军撤退，心中的那股惧意这才稍稍收起。

他强行挺直了脊梁，脸上勉强重新端起了几分自信，大步昂首地走出了那座已经残破不堪的城楼。

然而，当孙权满怀希冀地走上城头，举目环顾四周之时——

“嘶——”

孙权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只见整个余杭的北门一线，已是面目全非。

女墙被砸得粉碎，遍地都是巨石砸出的深坑，有些地方的城墙甚至已经出现了裂缝，摇摇欲坠。

孙权的心，又重新颤抖了起来。

他刚刚在废墟中勉强拾起的那么一丁点儿微薄信心，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转眼间就烟消云散了。

“张津军仅仅只是一轮抛石攻击，就把余杭城毁成了这般惨状……”

孙权双腿发软。

“若是明日、后日，他再这么毫无顾忌地轰上几天……恐怕根本不用敌军攻城，这整个城池都将被彻底夷为平地。”

“到那个时候，孤这最后的立足之地……”

残阳的余晖洒在孙权那张绝望的脸上。

他无力地趴在垛口上，望着远方敌营的灯火，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

“张津军威势强悍如斯……只怕孤，是根本撑不到子敬说服刘备发兵来救的那一天了……”

孙权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喃喃自语，“天亡我也……这可如何是好？”

带着这样万念俱灰的心情，孙权跌跌撞撞地回往了临时驻扎的县府。

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的母亲吴氏，已经端坐在此，心情惴惴不安地等候了许久。

听得沉重的脚步声，吴氏抬起头，见得孙权垂头丧气地步入内堂，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堪堪落回了肚子里。

吴氏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顿时涌起一阵又喜又忧的复杂情绪。

喜的是，自己的儿子总算还活着。

忧的却是，孙权此刻那一脸死灰、双目无神的颓丧模样，无疑证明了他已然彻底丧失了抵抗的信心。

吴氏张了张嘴，本想出言宽慰、鼓励孙权几句，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吴氏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中豪杰。

以她的见识，又何尝看不出来眼下的死局？

孙家当年全据江东六郡八十一州，都挡不住张津的虎狼之师。

如今到了只剩下这小小的余杭一城、残兵数千的穷途末路，纵使是九天神仙下凡，也难以挽回这必将覆灭的败局了。

而就在这同一时刻，吴氏的脑海中，又不可遏制地闪回了那惊悚的一幕。

在突围的生死关头，孙权为了自己活命，竟然毫不犹豫地将她这个母亲拉过来挡刀。

一念及此，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愤怒，油然而生。

那如鲠在喉、耿耿于怀的恼火，瞬间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母爱与怜悯，促使吴氏死死地闭上了嘴，冷冷地将头偏向了一旁。

大堂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片刻，一阵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安静。